□影事录
●焦雄屏专栏
戛纳的红地毯是个仪式,宏伟的阶梯,两旁站了一排挺立的法国警察,背后是喧嚷的摄影记者(包括平面的和电视的),底下封了街,让民众群集来看明星,阶梯顶就是戛纳主席、总监等人列队当主人欢迎嘉宾。
这个仪式很讲究,首先它把看电影这事弄得很庄严,大家都得着正式晚装,男人得戴黑领结,也就是只准结领花,台湾俗称“揪揪”(jojo),可能来自日语发音。女人必得穿裙子,而且希望是长裙。当音乐响起,整个代表团便一起迈步入场,由导演、明星和监制领头,一路边走边拍照,司仪一边通过麦克风宣称某某某到场了,某某某在与主席握手等,使红地毯仪式宛如一个“事件”(event)。
这个仪式对有些人,尤其是明星,是会上瘾的。台湾驻上海的地产商徐枫当年是胡金铨导演的子弟兵,1973年随《侠女》参加戛纳电影节,走过红地毯后念念不忘。上世纪90年代初,华语电影声誉鹊起,她常随各代表团去走红地毯助阵,终于在1993年起连续投资《霸王别姬》和《风月》走了个过瘾。
走红地毯对明星而言是光彩亮丽的机会,对不是明星的人来说就头痛非常了。准备礼服、珠宝、黑领结、高跟鞋,活像结婚一样。我合作过的一位大陆导演晚上拿了票去看片,结果没打领结活活被人赶出来。华语圈的人后来发现餐馆的服务员全打领结,所以一到要用的时候,就找当地一家著名的“大观园”餐馆向服务员借“揪揪”,个个以服务员装扮走红地毯不亦乐乎(当然后来从王家卫开始,华语圈个个要戴起黑眼镜装酷,搞得像按摩团入场,也是另一笑谈)。
红地毯也很势利。代表团里没明星,摄影区就空空如也,追星族也消息灵通地不来捧场。少数看热闹的民众更显得凄凉失望。偏偏华语片早期受重视时都是比较乡土、艺术的电影,演员多是非职业的街头巷弄本色人。硬要穿着西式礼服看着别扭,别人也认不出来。就像台湾和大陆拍婚纱照,每每把新娘子化妆到没有人认得出她本来面目,像派了另一个人去结婚一样,这个意义我永远弄不明白。
说穿了,红地毯这仪式把电影定义得非常狭隘。明星、消费者、影迷、媒体结合成一个共生体,艺术片、作者片与此仪式格格不入,令人觉得十分无奈。侯孝贤拍《戏梦人生》时期,我在帮他做整个戛纳的国际协调,他为了凑兴,把整个掌中戏表演和奏乐的十几位阿公阿叔都带去了。这些人都是乡土出身,穿揪揪实在不像样,只得着旧习惯的唐衫。结果一下车在红地毯底端我就听到民众的讥笑调侃。进到大厅,艺术电影也使阿公们,不,整个代表团都不耐烦看,我看投资的出品人睡得把身体蜷成个虾米状,导演自己也入了梦乡,回头一看徐枫已经睡到陈凯歌的怀里了,阿公们更轮流打呼,把想听声音细节的杜笃之搅得不行,他不停地把他们推醒,阿公们后来气到索性坐到戏院后面去睡了。只有九十岁的主角李天禄一直挺挺地看完,虽然他脸上仍戴着那副蛤蟆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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