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生李邑兰发自南京
长江又没有盖盖子
8月2日15点,南方周末记者和陈思约在南京长江大桥南桥头堡见面,这里离公共汽车站只有五步之遥,上下桥非常方便。南桥头堡两侧各有三面红旗,象征着1950年代的人民公社、大跃进和总路线,还有一座十余米高的五人雕塑,是当时中国社会的五大组成。宽阔的桥面间歇地有大量汽车齐声呼啸而过,留下刺耳的嘈杂声。“我前段时间心理压力特别重,心理专家告诉我,要定期把救人的故事全都忘了,才能健康。”陈思坐在写有“大桥义工巡逻车”的蓝色摩托车上,每隔半个小时,他都会骑着这辆摩托车,从“心灵驿站”到南京长江大桥南桥堡一带巡逻。
此时有路人冲过来告诉陈思,在南大堡和北大堡之间的桥段,又有人企图自杀。等记者和陈思赶到的时候,轻生者已经被救了下来,陈思拉着他的手:“你跳下去就可以养活你父亲了?你父亲要是喂猪也比喂你强,你一点见识不长!我真想揍你一顿!你不要死了,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我来帮你。”这位姓孔的建筑工人在陈思的护送下离开了大桥,临走前,还与救他的人一一握手。“有时候你要连哄带骗把他稳住,然后再找心理专家干预。”陈思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在南京长江大桥上实施救援的除了“心灵驿站”这样的民间救助机构,还有其他的救援力量,南京市下关特巡警大队和南京市交警九大队等就曾多次组织女警上桥救援。
邱志杰第一次和陈思见面是今年3月,在南京大学浦西校区和气象学院之间的“心灵驿站”。驿站有三间房,中间是办公室,左右各有一间客房,有两张床。驿站现在的月租是5000元,床位是专门用来让救助下来的轻生者休息的。
时西庆也曾是被救下的轻生者,“庄子的镇静剂”展览中,以背影影像呈现了这个人。记者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南桥头堡协助巡逻。“当时没有陈思,我也就过去了。”这位44岁,黑黑瘦瘦的中年男子,一谈起自己的经历,眼眶就闪动着泪花。“家里一儿一女,本来很好,哪想女儿得了白血病,我把老婆的项链、戒指全当掉了,还四处向亲戚朋友借钱。”时西庆说,最后没钱可借了,只能找高利贷,一共欠下了三十多万元,无法一时还清。“债主当时说,你也算个人,长江又没有盖盖子,你去死了算了,你死了我绝对不会找你家里人要钱的。我就当真了。”陈思一面跟债主“讲数”,让他通融缓一缓,一面骗时西庆说自己刚收到一笔来自美国的5000美元捐款,可以先借给他还掉最急的一笔债。慢慢地时西庆的欠款已经还了17万,女儿今年考上了大学。“我现在很有信心。”这是采访过程中时西庆第一次笑。
除了对警方,陈思不会给任何人提供这些外地轻生者的电话号码,因为“不想打扰他们已经平静的生活”:“有一天,我一定会把救助的这些人全回访一遍,他们会告诉我那些故事。”陈思说。好死不如赖活
南京心理危机干预中心主任张纯和他的团队,连同南京四所高校的同学一起调研大桥自杀现象已经四年,调研的一项结果显示,南京长江大桥自杀高发地段发生在南大堡至北大堡之间,仅2003—2004年自杀人数就为123人,占自杀总人数的58.9%。
张纯曾提议为大桥“盖盖子”———隐形防护网,结果遭到各方嘲笑。张纯很委屈:“防护网解决不了问题,但它能给一个想死的人一次生的机会。”在张纯看来,长江大桥自杀之所以成为所谓的“自杀圣地”,一是这里风光绮丽:“江面很宽阔,底下是缓缓流淌的水,能够减缓死亡的焦虑。”
风景优美的地方很多,为什么偏偏是南京长江大桥?张纯说,长江大桥有其他风景优美的地方不具备的条件,桥有73米高,纵身跳下,基本没有生还可能。水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如果到其他地方,比如黄山,总会觉得山体会对身体构成伤害———人毕竟还对死亡的过程在意。“很多自杀者还希望以失踪的形式来告慰家人。所以他们选择长江大桥,跳下去没有人知道,就算失踪了,家里就没有那么大的痛苦。”张纯说。
时西庆真的去“没有盖子的长江”,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想给家人造成失踪假象,“一个给老婆造成我出去借账,第二造成尸骨全无。”张纯团队从2004年开始,每年对南京地区市民生命态度进行调查,往年有自杀意念的平均数字都是46.36%左右,今年突然掉到了30%。张纯说,想死的人一般会经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有想法”。汶川大地震期间,张纯几乎没有接到自杀者需要救助的电话,这是四年以来绝无仅有的,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突发社会事件反而会对人“没想法”。“等‘活着不如死了好’这个想法产生后,就进入‘有讲法’的第二阶段了。”张纯说,在这个阶段,自杀者会评估各个利益攸关者的想法,思维通道会变得比较窄,家人、朋友一句玩笑话,比如“你死了社会就少了一个祸害”,他也会当真。而第三阶段就是“有做法”的阶段,这个时候自杀者开始评估自杀风险,想着怎么结束生命比较好。“他对死亡后的结果并不知道,这个时候他就要找人,我们危机干预就出现在这个第三阶段。”张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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