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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像笔记
老村子很宁静,有些地方甚至有点阴森,然而我喜欢东门进去后看到的小草青青的地板,还有干净的青石板。临走的时候,在祠堂前看到一群小孩蹦蹦跳跳地玩,感觉很亲切。村里不少房子租给外地人了,故周边有不少外地菜馆,中午在一家川菜馆吃饭,正赶上他们开张大吉,那串鞭炮声音真大,把天花板的灰都震下来了,我们就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匆匆忙忙地吃完了一顿午饭。 □ 方谦华
塘尾村民居外观多简朴低调,实际上都是富裕人家。 地方志 塘尾村位于东莞市石排镇,此地又名莲溪,建村于南宋末年,据当地人推测,李氏六世祖约于公元1277年到此落户。后来李氏繁衍迅速,逐渐强盛。明清时期,出外从商的李氏子孙纷纷致富,回乡筑墙建屋。如今村内保存的书房与家祠,建筑与结构都很讲究。当地人说,塘尾李氏在历史上不如邻村南社显赫,民居外观多简朴低调,事实上普遍富裕。其布局中心不明显,大户散布于村内各处,然巷道七纵四横,有序而和谐,体现出塘尾村整体殷实的状况。
小村纪事低调是因为有资本奢华
发达后的李氏回乡建家祠书房,望后人在仕途上有所出息。然而李氏遵循着南方商人一贯的低调,纵然家境殷实,却并不显富张扬。保存下来的家祠书房,甚少有广东其他地方农村富豪的做法……
藏富 财不露眼,富而不贵 东莞富庶之地,水泥路笔直,一路上,车窗外掠过工业建筑、修剪整齐的花坛、崭新的住宅小区,乡土气荡然无存。石排镇离莞城一个多小时车程,再搭摩托车至塘尾村,当司机说到了,我与摄影记者方谦华都有几分诧异,周围是广东农村的新式村屋,哪来古村落的痕迹? 老人和小孩簇拥在几棵榕树下玩耍,打听之下,方知从旁一不起眼的门楼进入,对门墙上一溜钉着木牌,上刻“康真君座镇”字样;一旁墙上挖一小龛,内置男女社神,前垂纱质白帘,左右对联“白发知公老,黄金赐神人”,横批“福德宫”,此福德正神即土地公。穿过门楼,清一色红石基青石砖的古建筑,朴实无华。 却说这塘尾村民有经商的传统,明清六百年间李氏人丁兴旺,相对不足的田地难以承载人口发展,此处靠近东江,不少人于是出外谋生,近到东莞四大古镇之一石龙,远到广州,香港未开埠前,已有塘尾李氏去做生意。清末民初,塘尾财力到达鼎盛,做船运、卖药材、进行粮食贸易、开钱庄等,李氏族人纷纷在外赚到第一乃至不知第几桶金,尤让塘尾李氏引以为豪的是香港二十八“隆”,生意甚是兴旺。 发达后的李氏回乡建家祠书房,望后人在仕途上有所出息。然而李氏遵循着南方商人一贯的低调,纵然家境殷实,却并不显富张扬。保存下来的家祠书房,甚少有广东其他地方农村富豪的做法:用镬耳墙,在屋脊雕饰夔纹等,当然此举一来由于李氏虽富却不贵,较少在朝廷当高官之人;二来这些建筑外表虽不奢华,真正精致之处却藏而不露。 村委特地让我们看一堵半塌的黄泥墙,我们好生奇怪,不就一堵泥墙吗,有什么奥妙?原来这泥墙却是村中唯一一堵,所有房屋,清一色红石青砖,古时砖贵,非家底殷实,必难以支付建筑成本。长老李陈焜说,看砖就知道一户人家是否富裕。附近燕岭盛产红砂岩,故墙基多用红石。富裕的人家,用青砖侧放砌墙,墙体整整厚实一倍,而砖亦用多一倍。有人还在墙内夹层设机关防贼,贼人凿墙至半,动及机关,则有地砖如铡刀放下,将其手生生砍下。 而书房家祠的室内装饰更显精致,在间隔上费尽心思,我们看过近十间家祠书房,没有一家布局是一样的,而门框、屋檐、梁柱的木雕或灰雕,虽谈不上奇巧,亦无不是一刀一斧,精雕细刻。走进这些民居,虽然昔日容貌已只剩依稀,但那份滋润、那份把家里经营得一丝不苟的精致,依然让人不得不慨叹低调的塘尾李氏确实懂得过日子。
祭祖 一脉李氏,十分生猛 这天4月6日,清明后一天,到塘尾已近中午,村委急急把焜伯介绍给我们,并告诉我们全村男丁中午12点半在村口出发,去祭祖上坟,一时半刻不好安排采访。我们一听也来劲了,当下决定跟随他们祭拜先人。 塘尾原有数个姓氏杂居,李氏六世祖从白马迁至此定居后,李氏一脉发展迅速,很快成为当地第一大姓。六世祖坟选址在邻村南社附近,背依一绿意盎然小山冈,面朝一水平如镜碧绿湖。按传统塘尾李氏应于每年农历三月初一祭祖,因那天乃六世祖生忌,后把清明扫墓与本氏祭祖合而为一,选在清明后一日。 李氏子孙浩浩荡荡,车队排开一长龙往祖坟开去。六世祖的坟用麻石修葺一新,到达后族人捡两草垛压在墓头,祭品有一百来斤被剖开两爿的大烧猪,用红纸覆盖,上插一刀,一鸡,两叠烧肉,三个苹果,四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大包,几杯米酒。上香,各人分一叠元宝点燃,几枚纸元宝被滚滚上扬的烟气吹起。 中途另一队李氏抬两只稍小的烧猪加入,老人告诉我,那是横沥镇水边村与企石镇南坑村的李氏分支。待烧过元宝,三个村老老少少的男丁纷纷聚到祖先坟前,稍稍作拜,然后,每人分得一个大白包,山头上的百来人,想必都饿了,拿起包一顿儿猛啃,十分生猛。等包吃过,收拾残局,把大烧猪抬回宗祠让祖先继续享用,到晚上大家再到村中食堂聚餐,分食烧猪。于是一年一度的祭祖,历时一个多小时,结束。
唯见风物 梅菴公祠 塘尾李氏十二世祖梅菴公祠建于清朝道光年间,为三开间二进院落布局。檐下彩绘均历历在目,左为黄初平(即黄大仙)叱石成羊,右为刘伶醉酒,两则典故的主角,一超然物外,一任性狂放,梅菴公一族李氏之处世态度,从此可窥豹一斑。 祠内东北祭有康王神像,故此祠又称康帅府。康王乃宋朝龙捷指挥史康保裔,河南洛阳人,据《宋史》记载,其人“谨厚好礼,喜宾客,善骑谢,弋飞走矢无不中。尝握矢三十,引满以射,筈镝相连而坠,人服其妙。屡经战阵,身被七十创”,与辽军血战死,被封为“威济善利孚应英烈王”。后被神化为“康王”,又称“康帅”,广东东莞石排镇、高土步镇有康王庙,广州的康王路亦典出于此。康王的塑像红面怒目,以中指指贼。 东莞石排乡民敬重康王。每年农历七月初一至初七,石排一带都有用“龙椅”抬康王出巡的祭祀活动。至于是否能从石排人所敬祭北方战契丹的将军,推测塘尾李氏之祖籍与身份,则是可交由民俗学家研究的课题了。 景通公祠 建于清朝中期,为李氏十世祖家祠,三开间二进院落布局。祠堂大门紧锁,无缘入内参观。疑因年代之故,其大门檐下的彩绘木塑,保存不及隔壁的梅菴公祠,整体装饰亦较简单。 李氏宗祠 李氏宗祠在塘尾村西北角,坐北朝南,五开间三进院落,占地770多平方米,建于明初,重修三次,最近一次维修是1999年。门外左右各遗旗杆夹,乃清光绪23年乡试中举第三名的举人李衍广所立。二进堂号“追远”,前檐下还挂“文魁”、“经元”二匾,皆由后人仿造,原匾由明成化年间举人李质立,已于文革被毁。里间壁栊满置神主,两边对联“举目思言功祖德,存心为孝子慈孙”,其时从六世祖坟上担回来的三只乳猪静静躺在坛前,香火缭绕,供祖宗享用。
村游直通车
□自驾车,走高速直抵东莞,后往石龙方向,石龙过后是石排,在石排镇上,即可看到往塘尾村的指示牌。 □乘车,可选择在省站乘到莞城的班车,每15分钟开出一班,票价30元/人,到城南车站后转乘往石排的班车,8元/人,下车后乘摩托,3元/人。亦可直接乘坐去石龙的班车,36元/人,在石龙亦有车往石排。 瓜田夜话 读书有理,经商无罪
焜伯在前面一边走着,一边讲述每一间屋子背后的故事——这位名为乐平的李氏光绪年间在广州河南拥有整条公正新街的商铺;那家李氏在鸦片战争年间出国到了越南,做的是警务处长;还有一位李氏是大商人,家里一条蛇养了几十年,从手指粗细直到腰身粗如碗口,却是十分懂人性,听主人一声喝令即蛰伏不动……数也数不完的家族故事,都从这些书房引申开去。 据焜伯说,从清朝顺治一直到宣统年间,总共出28门文秀才,1门举人,1门武秀才。值得玩味的是,中国古代历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而这下品之中,又是重农抑商。商人在主流社会中的地位一直受到压抑,因而塘尾村人虽富,却从没有骑高头大马衣锦还乡的及第状元那般沸沸扬扬、没有作为全村政治文化的状元第一类的堂皇建筑,因而建书房的举动把商人心里对读书人的羡慕表露无遗。同时,塘尾村的经商传统亦似乎已经根深蒂固。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从这村子四平八稳的格局,我们能看出一种和谐的力量,没有等级限制,也就自由自在。
寻根究底爱其山水之盛,李氏落地开花
当地人言,目前所能追溯最早的塘尾李氏,乃北宋靖康之乱时,逃难自南雄珠玑巷柯子里。早年李氏住东莞长安,三、四世祖迁到白马居住。根据族谱《陇西李氏家乘》记载,宋末李氏六世祖李栎菴受权贵排挤,只身由白马逃到塘尾。当时塘尾杂姓混居,李栎菴娶黎姓人家之女,在塘尾扎下根来。 在李陈焜老人口里,这段“六世祖受排挤”的故事更显传奇生动:那年知县夫人摆开排场,祭祖拜神,李栎菴摘下一朵作祭品用的花,是因为淘气还是别有用心,老人没说明白,知县因此大怒,认为受到侮辱,下令通辑李栎菴。塘尾人的六世祖被迫逃到乡下外公家,躲避风声,结果在此娶黎氏之女为妻,安家乐业,繁衍生息,李家香火从此昌盛。 为塘尾李氏编写新族谱的陈学伟对此广泛流传的说法提出质疑:李氏乃当地望族,三世祖李用为理学家,曾远赴日本讲学。四世祖为宋末特奏进士(特奏进士者,乃“贡于乡而屡绌于礼部,或廷试所不录者”,遇皇帝“亲策士则籍其名以奏,径许附试,故曰‘特奏名’”)。四世祖之兄李春叟是宋末岭南名贤,有抗元诗篇和碑记流传于世,当年元兵南下,他报必死之决心,撑一叶孤舟,独闯元营,劝元军莫滥杀百姓,史书记载其“有功于邑”。 李栎菴生于1265年农历三月初一,1277年间,他从白马搬来塘尾,还是个孩子。陈学伟说,尽管家谱上书李栎菴逃难到塘尾,也有资料记载李栎菴迁居原因是在塘尾外公家住下后“爱其山水之盛”,后娶黎氏,更在此“开馆授徒”,他迁到塘尾后,田产仍在白马,李栎菴三兄弟,每年祭祖收租,都会往来白马,故“受权贵排挤”一说在逻辑上站不住脚。至于为何有此一说,陈学伟表示仍需作进一步考究。
游村惊梦 荷塘月色不复在
塘尾水乡,又名莲溪,老人说,当年东江边有一大莲塘,从树下(地名)绵延至中坑(地名),长约一千公尺,他还是小孩时,夏天就爱钻到莲塘里玩,摘莲花,采莲子,挖莲藕,十分痛快。人们可从“塘尾”之村名联想村子的地理位置,现在莲塘已经淤塞,此地纵然一马平川,然再怎么极目远眺,眼前也难现满塘荷叶田田之景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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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塘已淤塞,难现荷叶田田之景象。 | 村内外的基本格局倒是基本保存完整。在修筑围墙之前,村里人已有意识在村落外围种植榕树,几百年的老榕树围绕村落,早已亭亭如盖,村里人爱在村下聊天打牌下棋打乒乓球,甚逍遥自在。村委说,全村共有大榕树25棵,其中3棵为大叶榕。 明末乱世,盗贼横行,劫掠之事时有发生,民不聊生,到清代康熙年间,太平盛世,李氏财力崛起,考虑筑围修楼,防御日后不测。二十一世孙中有位大商家,他发动村民募捐,并出资补充不足部分,建围挖塘,形成今日塘尾村之基本格局。 村落坐北朝南,围墙绕村落一周闭合,周长860.8米,红石墙基,青砖墙体,在围墙东南、西南、西北、东北各开四围门,村民称之为东门、南门、西门和北门。这四角边上的门,特别之处在于它们更像“楼”而不是像“门”。规模最大而最为典型的东门,为两层青砖镬耳山墙建筑,围门外墙镶“秀把东南”匾额,从外观看,更像一户住有人家的房子而不是村落入口,从朝南的门入,穿过门厅,从朝西的门出来,才豁然开朗,看到一地草色青青,井然有序的古建筑在眼前铺展开来。围墙附有以28星宿命名的28炮楼。 南面围墙外,一大二小三个鱼塘,按村里人的解释,正中大塘象征蟹身,两边小塘分别是围拢的两个蟹钳;围内东西门附近有两口对称的水井,那是蟹眼。大钳对外,两眼看护,整一格局具把守之态。 而令塘尾村人尤其自豪的是村内自发的布局,南北走向的直巷七条,东西走向的横巷四条,呈网状井型,巷道由红石或麻石铺就,“条条巷道都能通到外面”,焜伯强调了好几次。 围内正面朝南,正中乃文革年间建造的平房,现用作老人活动中心和饭堂,东边为十二世祖梅菴公祠,西边为十世祖景通公祠。正中巷道把地皮一分为二,1、4、6、7房分布东面居住,2、3、5房分布西面,有意思的是,正街以东的四房多出商贾富人,而正街以西的三房多出秀才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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