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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道独白》刺激了观众,挑战了他们的传统意识 图/陈海平 | ■本刊记者 江华 实习记者 董珺
艾晓明简历 1981-1985 任教于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 1985-1987 攻读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中国现代文学专业,获博士学位 1988-1994 任教于中国青年政治学院文化基础部 1994至今 任教于中山大学中文系。现代文学研究室主任,博士生导师 1999-2000 在美国田纳西州南方大学做访问学者 2003 因孙志刚案和黄静案介入公共事务 主要著作:《中国左翼文学思潮探源》、《骑桶飞翔》
事实上,我们的媒体在关于女性的报道中,无时无刻不存在着性别的歧视,从标题到内容。 男性的优势地位其实并不是因为别的,而仅仅是因为阳具的存在。在这种文化中,一个没有什么本事的男人就可以对女性耀武扬威,即使那个女人很强大,长相也比他周正得多。
2004年9月中旬,连续几天,艾晓明博士安静地坐在学术会议厅,低调朴素得几乎让人忽略——尽管她是与英国领事馆联合举办的“媒体性别教育”的论坛的主持人。 为数不多的几个男性感到局促不安,他们成为参加论坛的女人们调侃的对象,被这群激进而且温和的女权分子们引为知音。 来自英国的专家不得不经常停下演讲,无奈而兴奋地看着中国的同道者激烈地争论。 这是中山大学博士生导师艾晓明女士工作的一部分,她试图在这个男权霸语的社会里,让更多的人受到性别教育。 两年来,艾晓明的女权主义思想和行为方式,让她在中国妇女要求 “地位”的声音中,显得异常突出。 2003年,艾晓明带领一群女学生演出了颇具争议的话剧《阴道独白》。 她们的演出在北京受阻,并且让一些人感到害怕。 这位独特的女权主义者逐步改变着自己的舞台范围,也逐步改变着中国一些女人对自己身体和社会角色的看法。 看过艾晓明版《阴道独白》的人都认为,艾晓明们把阴道演绎得辉煌庄严而且令人尊敬。 大学生开始赞美阴道,把它比喻成一个美丽的村庄和贝壳。 艾晓明,中山大学比较文学博士生导师,以推动黄静案、介入孙志刚案开始发言,走出书斋,介入公共领域。
不是两性平等,而是所有性别平等 我以曾为男性公民孙志刚呼吁过的名义,恳求你的加入,为女性公民黄静的心发出声音。今天你的努力不会白费,惟有这种努力可以为我们的后代筑起新的长城。 ——艾晓明《黄静之心 中国人的正义之心》
湖南女教师黄静的母亲憔悴地坐在艾教授的旁边。针对黄静案件的报道,成为这个中外性别论坛分析媒体倾向的案例。 “事实上,我们的媒体在关于女性的报道中,无时无刻不存在着性别的歧视,从标题到内容。”艾教授说。 2003年2月,湖南音乐教师黄静死于宿舍中,官方调查结果是黄静属于自然死亡。黄静的母亲对此表示怀疑,多次要求再调查。但与此案有关的证物却一件件诡异地失踪,就连黄静的心脏也被医生当作垃圾焚烧了。 得知这一切,艾晓明坐不住了。 2003年6月,艾晓明开始写文章,介入黄静案件。 “当时我写文章是希望给公安看,想改变他们的看法,改变办案的方式。可是我没有想到这个事情到后来越来越糟,到最后非常野蛮。翻翻报纸吧,看看这个社会对妇女权利的侵害可以野蛮到什么程度!” 黄静案对于艾晓明来说是里程碑,但她的起点却是在美国。 1999年9月,艾晓明到美国田纳西州南方大学呆了一个学年。 第一学期,她一到图书馆,就看到Women’s Studies有好几个专架的书籍,从“同性恋”到“Gender Studies(性研究)”,全部都在那里。她大惊:“原来有这么多关心女人的书啊。” 研究和观察,让艾晓明明白了女性在中国的真实地位。 她慨叹:美国的女生好幸福。“十八岁,二十岁啊,她就在心理上准备好了我将来会经历什么,就知道了我的权利是什么,我将来可以怎么应对这一切。” 她亲眼目睹:学生会讨论一些非常具体的问题。去求职的时候我们是穿得性感一点好,还是穿得不性感好啊?还会办反对性暴力班。警察来教你如何对付强奸犯,教你拳击。 “所有这一切导致了我的转变,是根本的转变。” “我坐在那个课堂上对自己说,所有这一切,都应该让我的学生知道。”说这话的时候,艾竟然有些哽咽。 “在美国我发现,妇女研究不像有些人想的只是关心妇女。女性的发展很大程度上不仅仅取决于她的性别,也取决于她的阶级、种族和性取向。” 2000年,艾晓明从美国回来,开始有意识地观察中国妇女。每当人们说男女平等时,她便开始产生疑问。“为什么我们讲平等时,仅仅设定了人类的性别只有男女两种?” 艾教授认为,实际上男女之间会有很多过渡。除了我们设定的男女两性,和我们设定的异性恋的关系,还有男同性恋、女同性恋和双性恋,还有中国人说的阴阳人,还有男性通过手术变成女性,女性通过手术成为男性,还有男性以女性装扮自己,女性以男性装扮自己。 “当我们说两性平等时,我觉得这非常不对,很不公平。应该讲性别平等,或者说人人平等,所有的性别、性取向都是平等的。” 她尖锐地指出:“人类目前通过法律和伦理预设的就只是两性平等,没有去想所有的性别一律平等这些问题。” 艾晓明认为必须有人去挑战等级观念、挑战贫富对立的观念。“否则,就可能是强化它。 她自觉地成为行动者。“公共事务在中国是新兴的。既然你是做妇女教育和研究的,当你看到一个妇女被侵害,你不去发言,那你做这个干什么呢?” “有些事你不可能讲得很充分,只要能从专业的角度出发,我可能就比别人知道得多一点,我就有权利发言。这并不需要特别的勇气和毅力。”
赞美阴道 “我的阴道是一个贝壳,一朵郁金香……我到来正如我离去。我的阴道,我的阴道,我自己。” ——伊娃?恩斯勒《阴道独白》
晚上10点,当城市的红男绿女刚刚开始活跃的时候,在广州市水荫路的小剧场里,撒向观众席的象征女性阴道的红玫瑰,并没有多少人留意。2004年5月6日晚,大陆版《阴道独白》上演了最后一场。 “阴道”、“高潮”、“叫床”,刺激性字眼和场景不断地挑战着观众的传统意识。 也正因为如此,《阴道独白》在外地被停演。 艾晓明形容那感觉“就像一匹快跑的马忽然撞到一堵墙”。在北京,“有个人打电话说,现在不能说‘阴道’这个词。我愤怒地问:‘阴道怎么了?为什么不能说?为什么要践踏阴道?’我觉得他是在限制妇女的表达。” “我们的文化中从来都是说母亲是伟大的,但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尊重女性。阴道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身体部位了,它关系到妇女的生命、经历、地位等等。 “从刑法就可以看出,我们的法律有些是站在男性的立场上。妇女遭受了家庭暴力很难找到地方投诉。 “反对熟人、亲人和婚内强奸,都是我们提出的新的内容,但在社会上的认知度仍然很低。 “我希望人们认识到,以阳具为象征的男权社会,这种象征其实是男人最软弱的地方。” 她说,一个男人再强壮,在性行为时也坚持不了很长时间,但我们的文化就是在强化男人的优势。当一个女性遭遇性强暴的时候,她会想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完了,而不会去想到反抗,这时候她的心理就已经崩溃了,其实她是可以反抗的。 “文化不断地建构男性的力量,而赋予女性牺牲者的角色。” 她认为,文化塑造了这种不同的心理,黄静的事情也是一样的。她人虽然死了,但那颗心仍然是属于她的,没有理由遭到摧毁。施暴者摧毁的不仅是一个生命,也是一个身份。 “男性的得意,不应该仅仅就是裤裆里的那点东西吧。”艾晓明尖刻地说。
针对男权的女权主义者
艾晓明是个刚烈的人。“不知道刚烈有什么不好,难道只允许男人‘刚烈’吗?” “我们的民族需要一种刚强的品质,需要正直,需要坦率直言,需要我们可以发表对公共问题的看法,需要我们可以表达意见,包括政治意见。” 当记者小心翼翼地问起艾晓明的个人成长经历,马上受到她的质疑。 “你们采访女人只有一种模式吗?就喜欢问一些私人的问题吗?媒体其实更多地把女性放在一个私人领域去看待,这样才不会觉得她是一个怪物。” 艾晓明说她小时候是个有点“暴力型”的人,“文革”中特别狂热。虽然没有参加打砸抢,却也威胁过别人,干过很多“坏事”。在父母眼里,她简直是个有问题的孩子。 “其实我只想证明自己可以做。” 艾晓明的父亲是教师,母亲是唐生智(国民党高级起义将领,1949年后历任政府部门要职)的女儿,父亲是外祖父的养子,所以“文革”中艾晓明一家受到很大的冲击。初中毕业以后,她上高中的资格被取消,只能去下乡。 在农村呆了四年半,出身好的都招走了。正好大学来招生的老师是艾晓明父亲朋友的朋友。那个老师走了很远的路,到山区生产队里做了队长的“工作”。艾晓明这才得到了上工农兵大学的权利。“我一直很感谢他,这是我命运转变的契机。” 艾认同自己是一个女性主义者,但不认为自己是纯粹的女性主义者。对她来讲,女性主义、女权主义这两个词区别也不大。“看在什么场合、跟什么人说。有时候遇到很男权的人,你自然而然地就愿意用‘女权’这个说法,毫不含糊。” “我觉得女权主义的根本问题是,争取权利、争取资源,改变权力关系。”
语言就是武器 “地道的女人就是不如男人,思维方式和智商简直就是天生的缺陷。” ——网评《反对女性主义》
从介入黄静案到上演《阴道独白》,艾晓明对女性主义的执着在人们眼里近乎偏执,就连他的儿子也认为她是个异见分子。 “他处在另一种文化中,那种文化会教给他很多理念,但我还是会提醒他。比如他和女孩子交往,我说你们一定要相互尊重,如果有一天她不和你好了,你不要强迫她。 “有时他会对我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儿子的这种想法来自于现存的文化。如果他的教育中没有性别教育这一课,对他的将来是一个很大的缺陷。我希望他的这种想法可以改变。 “男性的优势地位其实并不是因为别的,而仅仅是因为阳具的存在。在这种文化中,一个没有什么本事的男人就可以对女性耀武扬威,即使那个女人很强大,长相也比他周正得多。” 艾晓明不喜欢别人说她仇恨男权。而对于针对女性的暴力现象,她感到的也是愤怒,决不是仇恨。 “我在美国上学时,有一天老师给我看了一幅画,画的是卫生间,里面有月经纸。我看了非常震撼。后来有男人对我说这有什么意义呢?我脱口而出:‘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过月经!’ “男权文化是对女性视而不见。本来我们应该非常自然地接受月经这种东西,而女性必须忘掉她的种种尴尬和不便,来融入一个从来没有过月经经验的男人的文化中。女性一直都是受到这种压迫的,但她没有语言去表达,没有合法性去说。 “以前不理解鲁迅说的‘匕首’和‘投枪’,现在有点理解了。当你没有别的武器的时候,语言就是你的武器。” 艾晓明不断地发出自己的声音,通过报纸、杂志、网络,试图影响更多的人。 2004年“三八”妇女节的时候,艾晓明在全校范围内举行活动,号召男同学系上白丝带,表示他们绝不对女性施加暴力,绝不对暴力保持沉默。 “话语权是通过语言来实施的。在我们社会的其他话语的流通中,也许我不是主流的,也许我一时占不了上风,但重要的是我知道这种话语,这种话语曾经帮助过世界上无数的妇女获得了权益。重要的是会运用语言表达出没有被表达、没有被说出的声音。” 2003年,艾晓明获得《南风窗》杂志评选的“最具社会良知奖”,和上海《东方女性》杂志的“东方最有影响十大人物奖”。 “如果我真的像评选结果那样,成为中国最有影响力的几个女性之一,那就好了。”
我大概勉强可以归为女人
“我觉得从学术和工作方面来讲我是非常满意自己的选择的,离开北京到广州来,这个选择非常值得。” 艾晓明41岁时,甚至还不知道妇女研究正成为一个方兴未艾的事业。在北京那个美丽得像花园一样的校园里,她从窗户望下去,看见了苹果树、山楂树。看见那些退休的人,每天傍晚出来拿牛奶、取报纸。她想:我以后的生活不能这样。 艾晓明对自己的性别很不在乎,她觉得,只是从身体上说,她可以归在女人那边。 她认为,性器官也有一个变化过程:在生育期、性活跃期以及过渡到更年期之后,人的那一套生殖器官一直都在变化之中。当性器官老化后,人们在生理上的性差异已经不大了。 “所以说,我觉得,我大概勉强可以归为女人。”艾晓明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