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了一起喝茶吧 刘天昭

对一个人的喜爱之情无以复加难以表达的时候,我通常会说,老了以后我们一起喝茶吧。据说这句话听起来非常肉麻,可是天知道,我说的时候都是真心的。 关于老了一起喝茶的这个理想,最早是我大姐提出来的,范围只限于她和我二姐还有我:“将来要有个院子,院子里种上棵苹果树,再一棵枣树。我们一定要在北京有个院子,又种树又有长条凳子。等咱们仨人到老年,风度翩翩,在美好的傍晚,坐在院子里谈笑风生。” 后来我们就经常在假想中邀人来我们那个未来的院子,后来我们就经常列那个未来一起喝茶的名单。就好像每个人都巴巴地渴望着被列进来似的,真是又自大又愉快。 肉麻一点说:所有那些在生活轨道里已经分开、将要分开的人,所有那些在生活秩序里将要变得没有关系的人,所有那些将让我们感慨缘分不给面子的人,想起来就想要叹上一口气的人,我和他们有一个秋风飒飒的约会。 跟死亡的那个最煽情的约会之前,我还和我所爱的人们有一个小小的温情的约会。简直看到了那一天的叶子悠悠悠地,飘下来。茶叶水里的茶叶叶子,悠悠悠地落下来。 前些天我回家看望爸妈。因为某种古怪的原因,他们和我姑姑姑父、叔叔婶子住在一个院子里。院子挺大的,没有树,但是种了很多农作物:豆角茄子黄瓜西红柿胡萝卜绿萝卜红萝卜大白菜小白菜芝麻向日葵……我回家的时候,正值草木摇落变衰,妈妈就叹息我没能吃到新摘下来的小黄西红柿,觉得简直是人生最大的错过。惟一剩下来还可以继续享用的,就是向日葵们的果实。 一天上午我起床后去我婶婶的房间,她和我妈我姑一起,一边聊着天,一边正在拨瓜子。她们正在讨论今年的地瓜。今年的地瓜不好吃,雨水大了。她们都是年轻时候做过农活的人。她们年轻时候如果也相约过晚年,约的也许就是一个菜园子吧。 那一天我站在门口想起了好多场景,好多我记忆中的年轻时候的我妈我姑我婶。我所记得30岁到60岁的她们,和我记得的30年的自己,加在一起差不多就是一个人的一生了吧。 向日葵盘一朵一朵的,沉甸甸的。北方秋天的阳光金灿灿地照着,窗外的那些仍然泛绿、正在枯黄的植物,在风里弯着,有冰凉的、隐忍的风骨。我想神可能并无恶意。
紧缺年代的医生 陈可器
俺娘医学院毕业那年,正是1966年,文革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领袖大手一挥,俺娘和她的十几个同学直奔三线。那个地方在黔西山区,至今都算贫困地区。 那是个物质紧缺的年代,在黔西山区尤其如此。但相对而言,医生的生活会好得多——原因很简单:谁不巴结医生啊?俺娘回忆那个年代做医生的经历:“医生是啥意思?医生就是能让你吃好药病好得快点,也能让你吃不好的药病好得慢点的人。”这在定点医疗的年代,可是很牛的职业。 俺娘所在的医院是一所条件不错的机关医院。因此,周围那几个挂钩看病的单位,都把这所医院捧着,逢年过节,以公对公的名义联络感情是常有的事。所以,俺70年代在贵州的老山沟里,就吃过巴掌宽的带鱼和脚板长的鱿鱼;俺娘单位分的福利无烟煤堆成小山。本单位的职工同样如此,比如司机总是很热情地问:“明天我要出车,要不要顺便捎点东西?”;而食堂掌勺的大师傅,看见医生来买饭,也总会旁若无人地狠狠盛上两大勺子。 那回当地有个革委会一把手,得了个什么病要打针。打针自然会疼,这领导迷信大学生水平高,所以总是要求医院领导安排大学生打。俺娘说,其实这革委会领导正好搞错了,要论打针,医生肯定不如护士水平高。但领导就信这个,也没办法。换了好几个大学生打着都疼,偏偏俺娘打着不疼。有一次打完针,领导大喜,主动问俺娘:“小同志,工作生活有什么困难啊?可以找我嘛……”领导主动开口了,机会难得,俺娘趋机提了要求。于是俺外婆久拖不决的户口,很快就成功地“农转非”了。 当然,医生们并不是万事不求人,他们也有求于火车站。有一次,医生们想吃牛肉了,就打了个电话给火车站;火车站接到电话以后,就从沿途过往的列车上赶下一头牛来,填一纸“牛只沿途受伤,就地处理”的文件交给运牛人带走,然后把牛屠宰了送到医院去。医生们不仅把牛肉吃了,还能把牛皮给卖了换俩零花钱。因为火车满世界跑,在那贵州老山沟里,如果想买上海的水果糖和花衣裳,或者想吃烟台的苹果、河北的鸭梨,你就得找火车司机、列车员。 于是互通有无,皆大欢喜。
厨房化学 龙姑娘
每年,英国专业刊物《餐馆》会召集500位美食评论家、餐饮业人士、贵族,组成一个评审团,评选当年的全球50佳餐馆。今年的餐馆之首是伦敦以西的伯克郡布雷村肥鸭餐馆(The Fat Duck)。肥鸭的主人兼主厨赫斯顿·布鲁曼索自学成才,虽然上学时理化成绩一塌糊涂,后来却成了应用物理、化学的专家,常常和获诺贝尔奖的科学家们交流,还创立了一门新的学科:厨房化学。美食评论家们评论他的“分子和物理烹饪法”是对厨艺的革新,以食物微妙的味道变化发起了对味蕾的挑战。 布鲁曼索的发明是受布里斯托大学的物理学高级讲师彼得·巴勒姆博士启发,后者写了本《烹饪的科学》,还乐滋滋地告诉布鲁曼索,很多实验室里的仪器也适用于厨房。 如今布鲁曼索甚至对教育体系也产生了影响。新闻报道说,他与英国皇家化学学会合作,编写出了一本全新的化学教材,专门讲解厨房中应用到的化学知识。今年,大英帝国5-18岁的学生就要学习厨房化学了。个人认为,有心的学生学到“液氮绿茶酸橙木司”、“皮革、橡木和烟草味巧克力”等等布鲁曼索拿手菜的做法指日可待。 把厨艺精益求精到分子水平——有朝一日必然进入纳米阶段,以后读完化学的学生拐个弯就可以进厨房掌勺了,而厨师们也可以挽起衣袖登大雅之堂讲授应用化学。其实布鲁曼索们也不算是先驱。我记得初中时做一个验证浓硫酸脱水性质的实验,把浓度98%的硫酸倒在砂糖上,砂糖马上变成焦黑,实验的名字就叫“黑森林蛋糕”,可爱极了。 可是现在,当我对着油盐酱醋摩拳擦掌,想在厨房里也来几场轰轰烈烈的化学反应时,发现连分子式都想不起几个了。但这又何妨!对于有些人来说,菜式只是催化剂,不是最终化学反应结果。 有部高校学生拍的小短片,女主角上男主角家借用厨房。只见她一手举菜刀,一手握胡萝卜,一番手忙脚乱后捧着碗胡萝卜煮方便面,含情脉脉地对男主角说:“吃方便面伤胃,以后记得放点胡萝卜,可以养胃的。”这场化学反应的生成物,就是男主角涨红了脸说:“你以后能不能天天来做胡萝卜煮方便面给我吃?” 这种厨房化学,好像更适合我等小姑娘修炼。
东方红客栈 陈晓守

我到底干的还是见不得光的活。如果我愿意,我可以住上更好一点的房间。 朋友介绍的朋友带着我,曲里八拐绕到一个叫“东方红客栈”的旅社。两层木楼,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老板娘开了房间,迎面就是股霉味——有电视,有风扇,厕所在走道,共用。洗澡只能在白天,下午5点就停水,第二天上午9点才来。灯只有15瓦,悬得很高。 5块钱一张床。你要包一间?10块!老板娘拿了钱,扭着腰身走了——洗澡请注意时间,出门上锁,很安全的,放心。请杨同志坐下,我也把疲惫的屁股重重地撂到床上,床就垮了。那5块一张的床垮了,我就想着要老板娘退5块钱。 县里搞湘黔周边乡镇篮球赛,几位有钱的老板赞助主办的,允许各队请外援。县里两家像点样儿的宾馆就被那些牛高马大的家伙住满了,要住10天,住到我走。晚上7点在县法院门口的篮球场上搞开幕式,围得人山人海,人们都伸长了脖子,像姚明来了一样。 回到东方红,15瓦的灯泡搞得我眼睛发红。老板娘宁愿在厕所里安60瓦的灯而不愿把房间的灯加它15瓦。我发了狠,决定趁他们不注意时把厕所的灯换到房间里来。但这鬼地方莫名其妙不分时间地停电,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XM晚我几天来到小城。他进东方红时,我在矿区,没见到他绝望的神态。我给他单独开了间房,比我那间要干净。见到他时,死活要拉我逛街,说要找个像样的宾馆。他说相机放在这里不安全。这倒是,值好几十万呐。 简直就是哀求。末了三源大酒店那颇有点风骚的老板娘傲慢地抬起头,住几天?十几天十几天,XM慌忙应,说不定个把月。老板娘说那就腾个餐厅的包房给你们吧,便吩咐服务员去挪来两张床。餐厅包间,虽然有股子饭味,比东方红,显然要亮堂多了,XM笑盈盈喝女服务员:就这儿了,上晚饭。 饭后他便挪了屋,去看篮球了。我却发现自己习惯了东方红,竟不想搬。痴迷每天清晨的这样一幕:女人穿着睡衣,上厕所倒夜壶,三四个人围在水池边洗漱,头埋在晾晒的衣裤里,楼下有鸡在叫,早起的父母唤孩子吃早餐,“哧溜”——煎鸡蛋的声音,楼道飘来油烟,然后声音渐多渐杂,然后木板楼传来孩子上学的急促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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