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化桥(成都)

1996年夏天,我买了本《东方》杂志,因为这一期刊发了王小波的随笔《沉默的大多数》,后面还有一篇写瞿秋白的《书生革命家的悲剧情怀》,文风似曾相识,署名是吴小龙。我很惊喜,我估计,这个“吴小龙”,一定是我7年前在福州大学认识的那个吴小龙。
果然是。后来,通过在京的老友于闽梅,我们终于联系上。等到再次相见,却又过了7年。2003年“非典”期间,小龙在重庆开会,顺便来了趟成都,一是看我,另外,成都是他研究的“少年中国学会”的人物重镇,学会创始人王光祈的故居、重要成员作家李劼人的故居,都在这里。
现在想起来,小龙那次来成都是比较失望的。一是对我比较失望,14年不见,我已经改变了很多,从当年风华正茂的校园诗人变成了一个混子。我们住在一起没几天,他就发现我很少读书,生活浮躁,只是给报刊写点打情骂俏的专栏糊口,学问和事业都没有多少长进。另一方面,我们去温江郊外寻访王光祈故居,找了大半天没找到,当地的老人说,房子早在“农田水利建设”时拆了。
可惜啊,“五四运动”前期领袖、后来国共两党群雄中的人物,连几间寒舍也没有留下。现在的成都人如果依稀知道一点王光祈,还是托了“超女”李宇春的福——幸好李宇春母校四川音乐学院还有一尊王光祈雕塑。从郊外回来后,我和小龙在雕塑前合了一张影,这张照片,就成了小龙留给我的惟一纪念物。
今年夏天,听于闽梅转述医生的话说,小龙只有两三个月时间了,最后,他坚持了半年。挺过这半年的病痛折磨,足以让小龙知生而豁然向死,正如肯·威尔伯在《恩宠与勇气》中所说:“痛苦不是惩罚,死亡不是失败,活着也不是一项奖赏。”
苟活,已经不是对我辈的奖赏,尤其是生活在这样的时代,尤其是我曾经有过吴小龙这样的老师。2004年春节,我得意洋洋地带着新出版的网络小说《成都粉子》到北京,他和张卫民请我吃饭,小龙问 :“你这部小说写了多久?”我说,两个月。他不再说话。
每个人离去时都会留下点什么。我原来以为,小龙留下的东西应该很少,他不是名人,在这个声嘶力竭、旌旗乱舞的时代,没机会在体制内成为名家、大家,仅出版过《细节的警示》、《少年中国学会研究》等几本著作。对于他的“少中”研究,我知之甚少,据朋友于闽梅说,他是这方面掌握材料最丰富的学者之一,这点我相信,陪他去寻找王光祈故居时,我能感觉到他治学的严谨。另外,小龙在中国青年政治学院仅仅教了3年书,还说不上桃李满天下。
但我估计错了。这几天,我在网上搜索他的名字,青年学子们悼念他的网页还在不断延伸。在他患病期间,学生们自发到医院轮流看护3个多月,2006年9月11日《中国教育报》刊发了长文《老师,让我们来照顾您》的报道。11月5日在八宝山公墓兰厅,为小龙送别的学生遍及全院各系各年级,更有已毕业的学生赶来,密密匝匝的学生长队绵延数十米,很多学生泣不成声……
小龙留下了他该留下的,而我,不过是受惠于他的千百个学生中的一个,可能还是其中比较不好的一个。
小龙可以安息了。尽管他正处于学术上的收获期,还有更多、更有价值的书等着写出来,离实现当年的志向还遥遥无期。我能想象,当他刚知道自己患脑癌时,内心一定充满了不平和遗憾。可惜的是,因为脑癌的扩散,小龙在最后的日子里不能对我们说点什么,也无法听我们说点什么。我原本是计划好要去北京看他的,因为工作的变故没有成行。最近几天,我努力回忆起了刚和他交往时的绝大部分场景和细节。
17年前的初夏,诗社一朋友带口信来说,有个叫吴小龙的学者约我到福州西湖公园谈一谈,那次谈话的主题我差不多已经忘了,但他当时说的很多原话我至今记忆犹新,比如提到鲁迅,他说:“鲁迅是中国最有人性的文人,可惜你们这代人不了解他。”
一句话就解决了我中学时代的很多疑惑,他的确是很懂得因材施教、直指人心的老师。我是一个学理工科的内地少年,基础比较差,他带给我的主要不是知识,是求知和求真的方法,我这才知道,古人所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真不是乱说的。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把小龙当成我真正意义上的老师,1990年春节时,我到他家蹭饭,穿了件省干休所一位老干部送的毛呢中山装。小龙对我说:“你穿这衣服显得很正派。”后来我一直爱穿中山装,1999年的时候我在《成都商报》管副刊,有天省作协的民俗作家冯水木先生来报社送稿子,在办公室表扬我说:“你太年轻有为了,这么年轻就管报社副刊。”我说:“我不年轻了,已经快满——”他打断我说:“你绝对比我年轻,肯定还没满50!”
50岁于我还比较遥远,小龙兄去年已过知天命之年,他是知天命而臣服于神,他的存在将比大多数人更为久远。小龙年轻时也是写诗的,奥登的诗句适合他:
靠耕耘一片诗田/把诅咒变为葡萄园/
在苦难的欢腾中/歌唱着人的不成功;
从心灵的一片沙漠/让治疗的泉水喷射/
在他的岁月的监狱里/教给自由人如何赞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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