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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人物周刊》
  《南方人物周刊》是南方日报报业集团主管、南方周末出品的综合类人物周刊。它以“记录我们的命运”为办刊宗旨,以“平等、宽容、人道”为理念,关注那些“对中国的进步和我们的生活产生重大影响的人、在与命运的抗争中彰显人类的向善力量和深遂驳杂的人性魅力的人”,为历史留存一份底稿,为读者奉上一席精神的盛宴。

  《南方人物周刊》融新闻性与可读性为一体,适合中高端读者的品味,使您在闲暇时光,翻阅一幅幅具有视觉冲击力的图片和一篇篇平实优美的文字,从他们的故事中感悟时代的变迁和人性的魅力,为他们的故事而感动,为他们的命运而感慨,为他们的成功而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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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9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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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 阳光一般的人生

2007-04-01 15:51:50    来源:人物周刊

许纪霖(上海)

2月28日清晨,被急促的电话铃惊醒。是陈映芳老师,声音有点颤抖:“你知道了吗?张刚已经在今天凌晨5点49分走了。”我朦朦胧胧说不出话,似乎还沉浸在梦境之中。

张刚是我两年前收的博士。2002年,他考进华东师大跟随陈映芳老师读硕士的第一年,就开始到处蹭课。那时我在上海师大开课,他跑来旁听。不管刮风下雨,每次必到。后来在华东师大,又接连听过我两门课。硕士将毕业,张刚告诉我,他想考我的博士。我知道他身患绝症,又是在职,以后不一定能从事学术研究,但我知道,这是一个人才。更重要的,读书对他来说,是最重要的支撑。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期待着要多读几本“震撼心灵的书”。

作为老师,我对他的了解非常有限。他去世之后,同学们将他生前大部分发表在网络上的作品整理出来,我才有机会了解这位闻名网络的年轻人。透过那些文字,我读到了一颗充满生命激情的心灵。只要你一接触他的心灵,就无法不为他感动、不为他而泪流满面。

我最喜欢的一篇,是曾在网上流传颇广的《在烧木头的日子里》。那段让他至死刻骨铭心的恋情,一个以悲剧收场的爱情故事,在他笔下,从容自然,哀而不伤,略带幽默感,但决不轻佻。我相信,他在灯下敲打键盘时,肯定不会像文艺青年那样煞费苦心地反复雕琢。他说过:“行云流水一般的文字,需要行云流水一般的心情。”

文字背后,是他善良的性情和自然的灵气。在城市长大的孩子,很难有如此自然淳朴的心。张刚童年在充满田园色彩的山村长大,那里还能够熏陶出自然和朴素。这样的心必定是善的,善得天然浑成,不着痕迹。

一月下旬我去他家看望,那时他已卧床不起,吞咽食物都有困难。交谈中我偶然提到,我太太最近身体不好,需要做检查。临别时,他突然很郑重地说:“老师,等检查结果出来,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我。”身患绝症的病人,往往以为自己承受的苦难无人可比,理当成为关切的中心。张刚不是。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不以病人自居,他胸中有众生之苦难。他曾以自己的感染力,动员一大帮朋友去资助贫困山区失学的儿童,将这一“壮举”视为一生“最伟大的成就”。

生死,人生大限。张刚却常像分析标本一样分析病情,谈论自己的死。临终前两三天,他全身剧痛,医生为他注射冬眠灵,令他终日昏睡。偶尔醒来,他的表情也是非常平静的。昏睡之中,他常会无意识地用手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什么力量支撑他如此豁达地接受命运的残酷?

去年初,张刚被查出癌症复发,而且是晚期。医生告诉我:来日无多。他自己也很清楚,面临“等死”(保守治疗)还是“找死”(开刀博命)的艰难选择。我劝说他,不要只读“震撼心灵的书”,多读些宗教方面的书。我并非希望他成为教徒,只想他能从信仰中获得一些平静。他尝试着读过一些,不过在生死问题上,他有他的解决之道:

信仰对我们来说,相当于一把椅子,坐在这上面不至于摔倒,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椅子,我已经找到了支撑我安身立命的理由……我的内心是充满力量的,所谓俯仰无愧于天地的“浩然正气”。“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所以只要有机会,我会珍惜生命、好好活下去:“获罪于天,无可祷也”,所以在事已不可为的时候,我也可以平静接受自己的命运。

2006年,我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好,让自己珍惜的人开心。其他的都可以交给上帝。

在他看来,生生死死,那是人之命数,可以坦然地交给上苍去安排。生不生癌,概率决定,无法扭转。他将死看作平静的解脱:厄运降临,与其苦苦挣扎,不如“爱自己爱的人,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他直面死神,凝神片刻,然后背转身去,全心投入现世,甚至豪迈宣称:“我不知道死后,我会上天堂还是会下地狱,不过我想这并不重要,无论天堂和地狱都会有自己的美丽景色。”

这种个人英雄式的人生观,也给他带来一些难以摆脱的内心困境。他拒绝信仰、拒绝永恒,拒绝超验之物,之后,不得不独自担当起自己的命运。许多选择非常残酷,比如等死还是早死,一度让他非常苦恼。他常常感到孤立无援,因此特别渴望爱,“只有爱,才能消灭一点点这种孤立无援感,有力量去面对生活的苦。”但强烈的责任感,又使他在爱情面前望而却步。他激励自己:“没有爱的人,要努力让自己变得强悍!”何等悲壮,何等悲哀。

另一个难以承受之痛,是肉体的。他承认,不怕死,但怕疼。疼常常比死更难以忍受。当他像勇士一般跨越死亡的恐惧后,却又遇到了新的恐惧。我不认为张刚的最后岁月真的充满幸福,他默默承受了内心深处比死亡还可怕的孤独和疼痛。按他的标准,他是最具男子汉气质的。

《三十是个分水岭》中,张刚写道:“大概在16岁的时候,我曾经制订过自己的人生规划。简单的说,就是30岁之前好好读书,30岁之后努力做事。”书读了很多,准备也充分了,刚刚跨入30这个大展宏图的年龄,却被病魔纠缠,告别人间。三十而立,化为三十而终。

第一次住进医院化疗那天,他给我发了个短信,“这个地方真是奇妙,一出门就是淮海路,红尘滚滚,让人无限留恋生命。”半年以后,他将滚滚红尘留在了身后。生前他已经预感到总有这么一天,知道他的家人、师友会为他悲伤,特意为我们留下了一段慰词:

如果有一天,我的肉体离你而去了,你应该了解,我还活在你心里,在你冲我微微笑的时候,我也会对着你微微笑。在你不开心的时候,你可以对我诉说。我会在天上永远用温柔的目光看着你,鼓励你。多年以后你也死去了,那时候我们就会在天上相聚,那时候我们就会永永远远的在一起。

(原文8500字,发表时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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