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史郎、本多立太郎，两个原本暗淡无光的名字，因为直面罪行请求宽恕的勇敢和真诚而焕发人性的光彩，而由鬼变成人，由狼变成郎。两个之于百万确实太少了，但一个悔过的罪人，比九十九个无须忏悔的人，可以给天堂带来更大的欣喜。
有人说过：任何社会都有罪恶发生，这个社会中的人们对待罪恶的态度，反映着这个社会的集体良心状态。而对罪恶的集体记忆力，是这个社会集体良心状态的第一标志。
从这个意义上说，战后有一个日本人唤醒了日本社会对侵华战争的集体精神反省和良心忏悔。在他的身上，人性战胜了一切。他，就是东史郎。
侵华老兵七跪南京
东史郎，1912年4月27日生，日本京都人。1937年8月，25岁的东史郎奉天皇之命应召入伍，是日军第16师团步兵20联兵队上等兵，曾参加攻占天津、上海、南京、徐州、武汉、襄东等战役，1939年8月因病回国。1944年3月，再次应召参加侵华战争。1945年8月，他在上海向中国军队投降后返回日本。东史郎喜爱文学，养成写日记的习惯，即使在战争中，也没间断过。
1987年7月7日，日本京都的市民运动团体举办“为了和平反思战争展”，东史郎在接受朝日新闻记者采访时，第一次为侵华战争证言，并首次公开他战时的日记，引起轩然大波。随后《东史郎日记》在日本出版。当年12月13日，东史郎来到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下跪谢罪。
“东史郎到中国忏悔谢罪，每次都要来南京，一共有7次，我也因此和他成了忘年交，”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馆长、南京国际和平研究所所长朱成山说。
“此前他并没想过战后将日记公开。战后日本老兵的集体沉默，加上他早就埋下的忏悔之心，促使他公开日记。这也使东史郎产生了再回中国、回南京谢罪的念头。”朱成山说。当时东史郎随日本“和平之团”来到上海，在去南京的前一天开始犹豫，担心南京人民不肯原谅他，第二天甚至吃不下早饭，“临到南京时，他还在担心南京人民会用砖头砸他这个日本鬼子的头，他说自己是抱着头破血流的心来的。”
朱成山介绍，东史郎来到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一见到馆内遇难同胞纪念碑，他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被大家扶起后，他也不敢抬头看中国人，见人就不停鞠躬，用日语不断说着“对不起，我有罪”，一天仅鞠躬就长达3个小时。第二天东史郎突然又提出要去纪念馆参观谢罪，“周围人都说不是刚去过吗，他说‘昨天除了鞠躬谢罪，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没仔细参观看一下纪念馆和南京的景物’。”此后，东史郎不顾高龄、体弱多病以及日本少数军国主义分子对他的攻击，先后7次到南京谢罪。
榜样带来忏悔风潮
那场历时8年的战争，给中日人民都带来了难以忘怀的伤痛和折磨，为什么在日本很正常的人，在这场战争中却变成了野兽？这成为战后中日学者和专家一直思考的问题。包括东史郎在内，对战争的反思成为他在战时、战后“每逢安静时必做的事情”。
“有人说，战争是生物生存的必然过程。我们难道不应该珍视这种必然吗？如果战争是一种必然，那我们只有抛开怜悯，硬起铁石心肠去追求力量、获得力量，在战斗中前进。作为现买，拥有力量就是正义，所谓正义就是力量。”这是东史郎在1938年3月24日的日记中写的，他的想法代表着当时参战多数日本军人的想法。这种偏激的理论和精神是日本军国主义产生的温床，东史郎回忆，当时几乎所有参战的日本青年都抱着“圣战”的信念杀到中国，至今在日本少数人还对此十分执着。
但人性在冷静后总是要回归的，在受害者宽容大度的催化下，从“鬼”到“人”的转变也许就在那一刹那。
在《东史郎日记》中，这样记录着他转变的那一刹那：“日本战败后，一位受降的中国军官公开对我们说：‘我当过日军的俘虏，在南京下关曾遭日军屠杀，我在被枪杀的战友们的尸体中装死，趁着夜色悄悄逃生才活了下来。一想起那时的事就悲愤不已。今天，真想枪毙了你们这些俘虏，但是奉上峰以德报怨之命，放你们一条生路。’他的话义正词严。我得以活命，没齿不忘。中国人民就是以这种大度风范宽大地对待我们的。”
负罪感从那个节点开始，不可遏制。东史郎作为战后首个日本参战老兵，迈出了忏悔的第一步。他以一名历史见证者的身份，公布了记录他战时所见所闻的日记，立刻在日本、在中国、在全世界引起轩然大波。他历史扒粪者的角色，虽然引起了日本国内一部分军国主义分子的仇视和漫骂，但也唤起了日本大部分民众对战争的思考。此后的《东史郎日记》案连绵六载，已经不是一桩普通的民事诉讼，而是人类的良知、正义与邪恶、无耻之间的一场较量。东史郎也在谢罪与忏悔的基础上，升华为一名为正义而战的战士。
朱成山印象中，在东史郎的带动下，反思战争、忏悔罪行的风潮在日本涌动，不但日本国内多个团体和众多国民到南京拜祭中国遇难同胞，很快就有3名日本老兵也效仿东史郎站出来，如实重现历史，忏悔谢罪。“可以说，东史郎开启了战后日本对那场战争反思、还原、忏悔的风潮。因为不止是中国人民，日本人民和全世界人民都不希望那场战争重演，”南京大学历史学系一名教授这样说。直到本多立太郎，这位抗战胜利60周年最后一位来谢罪的侵华日军老兵再到中国，忏悔和反思在日本仍没有结束。
本多立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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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多立太郎
我作为一名参加过侵华战争的老兵，对当年日本对中国人民犯下的罪行深表歉意，同时希望中日两国的年轻人能够成为永远友好的伙伴，希望战争永远不要再发生。
日军滥杀无辜的罪行不应被人遗忘，日本国内很多人都不知道这段历史，我一定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把历史真相告诉日本人，哪怕只有一个人听我也要讲。
我希望当着更多中国年轻人的面谢罪，我反对日本教科书掩盖侵华日军在中国犯下的罪行。
我有4个孙女、1个孙子，都年轻可爱。我们这一代人经历过战争的残酷，我不希望年轻一代再经历战争。我这次到中国，暂时还没有见到中国的学生。但我相信一定会有这一天。为了这个理想，我一定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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