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起1945年9月3日,84岁的沈阳老人孙世箴眉头皱住了,那天做过的事情,仿佛从他的记忆里被悄悄搬走了。但是,再退回18天,那种疯狂的喜悦,咯咯笑着从骨髓里往外渗露。
1945年8月15日早上7点多,孙世箴骑着单车去找同学,在日本人占领了14年的沈阳城,孙世箴不能承认自己是中国人,也不能说自己是日本人,在日本兵黑洞洞的枪口下,他只能是满洲国人。
疯狂宣泄14年的屈辱
这天早上,太阳亮闪闪的,出了家门,街上卖报的小贩朗声喊着:“号外!号外!日本人宣布投降!”孙世箴愣了一下,他疑心自己听错了,然而街上有看了报的行人开始抱在一起,欢呼了起来。孙世箴的心剧烈地蹦着,喜悦要从他心里爆出来了!他疯狂地骑着单车冲到同学那儿,和同学使劲地抱在一起,用力蹦着,仿佛能把14年受过的屈辱从身体里跳出去。沈阳的大街小巷到处是庆祝胜利的游行队伍,孙世箴跟着人群从大南门走到了中街,从中街又走到了日本人聚居的和平区,那样长的路,却一点不觉累……
被爷爷管着从不敢放炮仗的孙世箴,买了一挂长长的鞭炮点了,啪啪地响着,炸得人眉开眼笑。那之后的一段时间,孙世箴的鼻子里总闻得到火药的味道,空气里总传得来鞭炮声。
史料记载,8月18日下午,关东军司令部向所属部队下达了投降命令,并通知了苏联远东军司令部。从8月19日这天起,关东军开始有组织地向苏联红军投降。8月19日下午,苏军进入沈阳。随即,五万多名日军缴械投降。
辽宁省档案馆编写的《辽宁大事记(1931年--1945年)》记录:八路军冀热辽军区十六军分区所乘列车在9月5日这天驶入沈阳郊区与苏军会师,车厢内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为能即将进驻和接管东北第一大城市而欢欣鼓舞。傍晚,成千上万的工人、店员、学生拥上街头,聚集在站前广场,挥动旗子欢迎八路军,大家一直把部队送到位于小河沿一所师范学校的临时驻地。9月5日,苏军解除关东军司令部武装,逮捕司令官山田乙三等人。9月10日,东北抗日联军负责人冯仲云到达沈阳,就任苏军驻沈阳卫戌司令部副司令。苏军撤退前,将70万关东军的装备交给了中国军队。
曾是抗日将领王铁汉司机的79岁老人李明德说:“我们都是受日本奴化教育长大,看到抗战胜利的盛况,我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中国人!”
在14年侵略中疼痛呼吸的城市沈阳,人们在庆祝,从此不再是亡国奴。
提前10天的北大营枪声 沈阳城北,叫柳条湖的那个地方,矗立着一本花岗岩筑成的巨大日历,凝固在1931年9月18日这一页,再也翻不过,耻辱、悲愤、伤痕,这一页是云黑风冷的日子,这一日,让人心尖的疼痛又新鲜得像浸出了血珠儿。
1931年9月18日,没了祖国的那天就是在立着残历碑的地方开始。
关东军参谋花谷正在后来的回忆录里,带着抒情笔调描绘了这一天的夜景,那夜他抬头看到“一弯明月落进高粱地,天色顿时昏暗下来”,“他们没有人知道,过了这一刻,整个大地都将完全改变”。
据当时住在柳条湖旁边的李景云老人回忆,那天甚至没有风,高粱挂起了厚厚的穗,当时负有防守命令的北大营也在9点准时熄灯了。10点整,一声巨响,日本关东军炸毁了位于柳条湖的一段南满铁路,诬称是中国军队破坏,以此为借口,向东北军驻地北大营进攻,进而炮轰沈阳城。
“事实上日军的侵略计划提前了!”根据辽宁大学历史系教授张德良考证,1931年6月末驻沈阳的关东军头目板垣、石原、花谷正等已制定具体侵略计划,原定时间是9月28日。后来由于在日军内部暴露,计划被提前10天实施。
据记载,“九一八”时,东北军驻在沈阳北大营的有9000人,日军不过700人,当晚与日军正面冲突的东北陆军第七旅伤亡官兵335人,失踪生死不明者483人。而日军只死了两人,两人后来都风光大葬。
“中国抗战的历史是14年啊,不是8年!”“九一八战争研究会”会长张一波讲起这段历史,手里的拐杖用力地戳着地板:“‘九一八’打响了中华民族抗日的第一枪!打响了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第一枪!”
战斗持续到9月19日凌晨5点,日军开始炮轰沈阳,守城警察和日军交火,辽宁省主席臧式毅接到报告后说:“应该是日本人在演习,打一会儿他们就撤了,把城门打开吧!”然而城门一开,日军踏着整齐的步点跨进了奉天城里,4个月后,日军吞并了3倍于日本国土的整个东北,3000万中国人就这样被奴役了14年。
14年的疯狂掠夺 1931年9月19日清早,10岁的小学生孙世箴拉着奶奶的手去上学,走到大南门外的吉祥庵胡同口,被胡同口开铺的一位婆婆拽住了。街上一队兵走过,孙世箴想,不就是东北军嘛!然而婆婆悄声说:“你看那旗!”白布中间一个红太阳!
沈阳城有8门8关,从1931年鬼子进城到1940年近10年时间,几乎每一天,城头上悬挂的无辜百姓和爱国志士的头颅都在更换。
亡国奴的生活让血性的沈阳人倍觉屈辱,而日本人在经济上的掠夺割断了沈阳民族工业的崛起,让富庶的沈阳被盘剥得瘦骨嶙峋。
1931年的《东北年鉴》记载,“沈阳实为东北工业重心之一,发展殊无可限量”。1931年的沈阳是当时东北地区最大的都市,城市规模、功能名列北京、上海、天津之后,是中国当时第四大城市。辽宁社科院专门研究上世纪30年代东北历史的研究员张志强介绍,“沈阳的近代城市工业体系可不是日本人造起来的。”他说,上世纪20年代是沈阳重工业的形成期:服务全中国的无线电通讯业直通欧美;全中国的第一个造币厂、第一台载重汽车都出现在这里。而在“九一八”之后,沈阳的大厂无一例外落到了日本人手中。
陈觉《九一八后国难痛史资料》中统计,日本从东北至少掠夺了17亿元的财富。
60年后,2005年的7月,沈阳,这座400年历史的老城,头顶的天并不太蓝,空气也不太清新。只有嚓嚓的脚步声旋起微尘,仍然带着切肤的痛感,从某段记忆里汩汩地涌出。
鸣谢:抗战收藏家詹洪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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