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翱翔在广州晴空,第二方面军司令官张发奎俯视着舷窗外的云山珠水。此行,他戴着接受日军投降的胜利之冠,心头涌起的却是感伤:回首1938年10月12日,日寇魔影于大亚湾突现,短短十天,广州不战而陷;至1945年9月3日抗战胜利,日军一周内在广州市内绝迹,南中国这座曾经最富庶繁华的城市,在日寇铁蹄下满目疮痍。
张发奎的座机抵穗,是1945年9月15日。
胜利日的笑声遭压制
一个月前,日寇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遍每条街道,当时的伪广东省政府及伪广州绥靖公署下令禁止市民燃放爆竹,并令宪警在市区实行“特别警戒”。
而9月15日,在张发奎率新一军全副武装进城的盛大仪式上,广州人被压抑多日的喜悦终于可以尽情释放。
从白云机场,到中华路(今解放路),到长堤,张发奎和随行的美军联络部博文将军并肩站在吉普车上,广州民众夹道欢呼。爆竹声、锣鼓声、掌声、笑声,激荡在空气中;飘扬的国旗,灿烂的笑容,舞动的醒狮,高耸的牌楼,交织在一起。
每一个广州人对胜利各有不同体会。对当时才十岁的市民黎显衡来说,胜利来了,有米吃了。这个最开心的事在60年后的今天,他仍难以忘记。
1943年广东大旱,闹米荒。日伪当局为控制局面,驱逐30万人离城。日寇一面疯狂搜劫粮食作军粮,一面强令有购粮证的市民打“夏令防疫针”才能买米,结果打了针的,手臂胀肿,中毒死去。当时的广州,每天有数百人饿死或绝粮无望自杀。
黎显衡的姐姐卖番石榴。乱世中,生意惨淡。1945年胜利前夕,米价一天内涨十余次,三天内涨万余元。黎显衡一家只能天天吃着卖不出去的番石榴充饥。这样的日子终于熬到日军投降,米价大泻,黎显衡才终于吃上一碗久违的大米饭。
遗民泪尽胡尘里,盼望王军已八年。胜利突然降临的喜悦,并没有抹去广州人八年中经历的伤痛。
1937年8月31日至1938年10月,日军对没有军队防御和军事设施的广州进行了长达14个月的狂轰滥炸,天主教圣心大教堂没有幸免,200多民众和教徒死伤;芳村千年古刹大通寺以宋元“羊城八景”之一“大通烟雨”著称,竟遭日寇拆毁,建成炮楼、碉堡;爱群大厦曾是广州人休闲玩乐的好去处,却沦为了“皇军慰安所”,许多年轻女子在此成日寇供淫乐工具;全国规模最大、设备最先进的广东省营制纸厂积五年之力建成,仅试产100多吨新闻纸,3600多件机器就被全部劫往日本,大量工人失业;海珠南石头难民营成日军波字第8604部队投放细菌武器的试验场,数万难民在此,要么尸骨无存,要么落下终生残废……
葡萄牙驻广州总领事莫莫嘉度亲眼看到了,在日军占领下,广州从华南地区最大的城市变成了一座“死城”。八年中,广州人口从沦陷前的120万人至1945年仅剩一半。
9月16日正式受降
张发奎于8月21日在湖南芷江接受了接收广州、香港、雷州半岛及海南岛的受降官任务。受降仪式原定9月3日在南宁举行,后又改在广州。
1945年9月16日,广州中山纪念堂布置一新,入门处高挂一副对联:“驱逐敌虏,重整山河”,门额上高悬一个巨大的红色“V”字,中、美、苏、英四国旗迎风招展、鲜艳夺目。在场的183人,共同见证广州自1840年遭外敌入侵以来最荣耀的一刻。上午10时,广东地区日军投降代表二十三军司令官田中久一等步入礼堂,向受降官鞠躬致敬,立正候命。中方下达“国字第一号命令”,日寇代表垂头聆听,神情沮丧。待中方命令宣读完毕后,田中久一签署了降书,随即被押赴集中营。整个受降典礼持续40分钟。
时光倒流八年,这座广州地标性的建筑物却饱经凌辱:1938年,日机轰炸在此留下了累累弹痕;1940年,汉奸汪精卫在此与日本南支派遣军安藤利吉合谋建立广州伪政权;更可耻的是,日寇在中国人纪念孙中山的殿堂里祭拜军中亡灵……然而,曾不可一世的日寇最终在这里向中国军队、向广州人民俯首听命。
1945年10月10日上午8时至10时,中山纪念堂举行了庆祝抗战胜利大会,纪念堂前广场举行了盛大的阅兵典礼。
接收日伪财产成“劫收”
孙国栋战前住在广州珠江南岸的同福路,沦陷时逃难到澳门,几经辗转,1944年在重庆从军。胜利后,他又随孙立人率领的新一军回到故乡,奉命查封一些敌伪物资,其中有爱国华侨胡文虎的物业“永安堂”。
广州沦陷时,这座大楼是日伪的重要宣传机构“广东迅报社”。战后,永安堂内还存着三部平板印刷机、排字机和大量白报纸。孙国栋还记得,他的几个同僚盯上了这些白报纸,找到他,意图卖了钱,大家分用。孙国栋一听,大惊:新一军在缅甸作战,军纪严明,现在刚收复失地,沦陷区内百废待举,怎么就不自律守法了?
像孙国栋这么想的只是少数。在当时,上至中央特派大员,下至部队士兵,争相掠夺国家财产化为己有。社会舆论把国民党的“接收”称为“劫收”、“发胜利财”。
张发奎在后来的回忆里,也感慨道:人民由希望的高峰跌入失望的深渊之中。抗战胜利的光荣,因此而黯淡褪色了。

1945年9月16日,日军投降仪式上,日本华南派遣军司令田中久一(左二)在投降书上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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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吊将士重温会战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