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9月3日？”老延安折正千陷入沉思中。在延安的文史资料里，这一天如潜入时光洪流中的水滴，折正千想不起那时他在干什么，延安在干什么。2005年的阳光泼进窗子，折正千的记忆却迅速回到了1945年8月15日的火炬之夜。
一
那一天黄昏，延安文化沟小学生折正千听说日本投降了，一时纳闷起来，快掌灯时，消息得到了证实。老百姓拼命往区政府跑，学生往学校跑，干部往机关跑。13岁的折正千跑到学校，那里已聚集了很多人。人们高兴坏了，把棉花从棉衣里掏出来，把草垫从窑洞里抱出来，把舍不得吃的油搬出来，要做火把去游行。街上卖西瓜的喊：庆祝胜利请吃西瓜，卖梨的喊：庆祝胜利请吃梨，可是谁还顾得上吃呢。天黑了，从文化沟到市场沟十多里路上，到处是火把，家家挂起了灯笼，人们跳飞了鞋子，敲碎了锣鼓、脸盆，嗓子也喊哑了。
多年以后，“八一五之夜”被画家绘成气势恢弘的油画：一个个裹着白头巾的陕北农民吹着唢呐，敲锣打鼓走在夜色里，儿童举着红缨枪，妇女抱着孩子，欢腾的人群举着火炬，火炬沿着山野蜿蜒如游龙，隐隐衬托出远处的宝塔……
延安庆祝抗战胜利是在9月5日。当天，2万人集会南门外广场，陕甘宁边区政府主席林伯渠的白发因激情而飘动：“我们中国和日本五十年的血海深仇，”他费力止住了台下的口号声，说道：“今天已经清算了。”回答他的是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二
八一五之夜，人们游行的火炬照亮了一片片废墟。那是曾以石垣之固，建筑之宏伟，傲居塞上1300年之久的延安城。1938年以前，延安城群山环峙，二水绕流，城呈船形，城内是古朴的四合院，全城百姓就在这船上休养生息。
1938年11月，日机第一次炸城时，5岁的折正千被二姐一把从被窝里拉起，抱起就往外跑，满街都是人，娃娃哭，大人喊。跑到西沟，头上“嗡嗡嗡”直响，飞机又来了，像铁老鹰一样，又听到连续爆炸声。太阳落山时，折正千回到家，城内哭声一片。折正千后来的丈人家，延州毕氏炸死了三个人，折正千的姨刘老婆婆，家里闺女被炸死了，撇下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刘老婆婆两眼都哭瞎了。那个活下来的孩子取名叫“抗战”，他后来长大成人，成了爷爷辈，名字一直没有改，以永记这一笔血债。
多年以后，折正千成为抗战史研究者，他一笔一笔记下日军的罪行：从1938年到1942年，日军轰炸延安17次，炸死炸伤400多人，炸毁公房1176间。轰炸在人们心里烙下了阴影，一听飞机草木皆兵，“1941年8月31日，上午有飞机来，非敌机，建筑礼堂工人吓死一人”(据《谢觉哉日记》)。为了避祸，人们搬到山上一住就是多年，日子过得很穷苦，后来想下到平地上生活，地上已没有了他们的位置。
就在鬼子第一次轰炸延安时，折正千的两个哥哥折金门、折金榜，还在榆林读书，听说亲友被炸死多人，就义愤填膺上了抗日前线，一去60多年杳无音信。
三
延安本没有窑洞，鬼子炸毁了延安城，人们在城南孤魂沟建成商业中心，在城北大贬沟建成文化中心，在周围山上一排排一层层挖了窑洞。每到夜晚，灯光亮起来，有人说那景色像重庆山城，也有人说像香港夜景。从此，枣园、杨家岭、王家坪在中国革命史上，成为与夜空中的北斗连在一起的村庄，窑洞里不熄的灯光，成为中国革命走向胜利的象征。
史载，当陪都重庆浓雾重重之际，延安，这个斯诺开始写作《红星照耀中国》的地方，这个曾经被看作洪荒“匪”窝的地方，成为成千上万热血青年理想的寄托。“延安的大门成天开着，成天有从各个方向走来的青年，背着行李，燃烧着希望，走进这城市。学习，歌唱，然后一群一群地，穿着军装，燃烧着热，走散到各个方向去”。
“那延河边上，一到下午到处是人，有垦荒的战士，写生的学员。”虽然那冲天焰火一般的岁月已过去，折正千回忆起来仍是心潮起伏。他首次看到高鼻梁的苏联人、美国人，看到美国空军的表演，在美军观察组的院子里看电影《南泥湾大生产》，看到银幕上瓜果满地，毛主席写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全体人都鼓起掌来。
延安就这样在抗战中飞速发展起来。1937年，中共中央开进延安时，“城内只有三千多人，社会风气极为腐败，明妓暗娼就有几十人，城四周20多里路外少有村庄。”1940年代的陕北民谣已唱着：“庄稼稠，窑洞暖，穷人翻身有吃穿。”
四
1945年狂欢的日子，折正千和母亲想念着两个哥哥。邻居们劝母亲：抗战胜利了，两个儿子都要回来了，你可不敢哭，若像刘老婆婆哭瞎了眼睛，就看不见儿子了。
这一年，折正千没有等来哥哥，延安也没有等来和平，中国面临着两种命运的斗争。早在8月10日，日本投降的消息已如闪电传遍清凉山，延安随即连发7道对日寇的反攻令。8月28日，毛泽东等飞赴重庆谈判。9月2日，日本签署投降书之际，国军已空运京沪。9月的延安在调兵遣将，大批干部迅速开往东北。“夕阳辉耀着山头的塔影，月色映照着河边的流萤”。人们似乎再没心思欣赏那样的浪漫。
其后的日子，胡宗南的马蹄声渐近，延安又要面临浩劫。在山雨欲来的风里，折正千保存着哥哥的照片，照片上那两个英俊的青年，带着革命年代的纯洁表情。
“试问九州谁做主，万众瞩目清凉山。”这句陈毅写于1945年中共七大期间的诗预示的已是后话。
(鸣谢：延安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原主任折正千)
油画《八一五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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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炮锣鼓响了一天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