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墙河:十里风雪葬忠魂

王海军


1942年1月,第三次长沙会战后,长沙街头的荒凉景象。

  军令如山五百劣枪守焦土 
  浴火三天始言退
  杀身成仁十里红雪埋白骨 
  山残水寒健儿哭
             ——本报 敬挽

  
  【军令如山】

  “必须死守三天,打得赢你就打,打不赢提脑袋过来见我。”

  
  2005年7月22日,湖南岳阳市岳阳县新墙镇。

  这是中国内地很普通的一个小镇。107国道从镇中穿过,距岳阳市12公里。新墙河就位于小镇北面两三里处。河水清澈,河滩平阔,有农民在岸边挖沙。阳光打在河面上,明亮而真切。然而,在1939到1944年间,这条小河却是阻碍日军打通中国战场大陆交通线的第一道战略防线、四次长沙会战的第一个主战场。甚至有资料称其“与法国的马其诺防线齐名”。

  在新墙河南岸,连绵分布着相公岭、马形山、杉仙庙等低矮的丘陵。64年前,王超奎和500多官兵就是在这里血战至死的。
  
  “天炉战法”

  1941年12月,日军发动了第三次长沙会战。中国军队的作战原则是逐次抵抗,诱敌深入。“在湘北方面,则诱敌主力于浏阳河、捞刀河间地区,反击而歼灭之”。第九站区总司令薛岳称之为“天炉战法”。在这种以时间换空间的战术指导下,第27集团军第20军的任务是,“第一步,于日军强渡新墙河南进时,应在既设阵地强韧抵抗,逐次消耗敌军,务须血战十日以上,争取余裕时间”。该军133师的王超奎营奉命防守新墙河南岸的傅家桥一带。

  在我们的寻访中,新墙镇马形村81岁的潘振华老人是唯一亲历过王超奎营血战历程的幸存者。老人已经双目失明二十多年,但64年前那个惨烈的雨雪之夜,依然刻骨铭心。

  潘振华家住在马形山的一个小山头上,60年来没有搬过家。作为新墙河防线的一部分,在1939年第一次长沙会战打响后,马形山就没有安静过。潘振华的姐姐惨死于日军之手,母亲也在逃难中病死,家中只有父亲、弟弟和他。

  1941年8月,“王营长的部队来了,”据潘振华回忆,当时他家因为房子很宽敞,就成为守军驻地,“机枪连的邓连长和其他三十多人,都住在我家里。”而王营长则住在不远处的潼溪仓库。当时,王超奎营总共4个连,3个步兵连,1个机枪连,其中机枪连拆分为3个机枪排,分插在3个步兵连中。约500人的部队,在下高桥、相公岭、傅家桥一带呈弧线排开。
  
  死守三日

  12月23日晨,日军开始在新墙河南岸发动进攻。王超奎营的任务是在此死守三天。至24日下午,日军开始逐渐突破新墙河防线。入夜,日军逼近阵地,“几十个日本兵摸到这沟里了,”潘振华指着门前几十米外的一条山沟说:“并且打死了机枪连的一个哨兵。”麻子连长见状大怒,眼睛血红,大吼一声,提着机枪就冲上去了。一个人对着沟里的日本人一通狂扫,打死打伤众多敌人,余者被迫返回。

  随后,“麻子连长拎着机枪跑回来,冲我父亲喊:老头子,你们快跑吧,但你儿子要留下来。”潘振华当时17岁,“已经长得像大人了,我恨日本人,胆子也大,连长让我留下我就留下了。”父亲和弟弟逃去后,他和邓连长一起前往不远处的“蛋家山”(音)阵地。时值寒冬,深夜,天降大雨。“蛋家山”是当晚战斗最为激烈的地方。邓连长指挥机枪连,他就紧跟后面。不时有人喊“小鬼,小鬼,搬子弹过来”。他就帮着运送弹药。

  潘振华记得,王超奎当时在各个阵地间穿梭指挥。当晚,火力异常凶猛,不停有人死伤。凌晨4时许,王超奎致电该团陈团长,称火力实在凶猛,恐难以坚持,要求增援。对方答复说:必须死守三天,“打得赢你就打,打不赢提脑袋过来见我”。

  当时的战斗究竟有多惨烈,我们无法全景再现。但通过后来公开的密电,或许可见一斑。第27集团军总司令杨森在其时致重庆的电文中不时有这样的表述:“十里纵横据点敌我混战,枪炮声及轰炸声,历历可闻,我伤亡惨重”,“与敌反复争夺,激战终日,雪雨交加,猩红满地”。

  天亮后,战火暂停。“因为枪都打红了,子弹打不出去。”潘振华说,环顾山头,几乎全是尸体,活人大约只有三十来个。

  接下来的一幕让潘振华铭记一生:王超奎突然竖起机枪,枪口对着脑袋,脱下胶鞋,用大脚趾踩住了扳机!士兵大骇,忙上前阻止。王超奎冲他们喊道(大意):不要拦我,我有军令在身,必须在此死守三天。现在,阵地是守不住了。全营五百兄弟,就剩你们几个了。我不死,你们就得陪我一起在这里送命。我死了,你们还有逃命的可能。言毕,扣动扳机,一声枪响,子弹从右脑进去,左脑飞出,王超奎登时倒地。

  数十残兵不忍弃营长而去,用担架抬着王超奎的尸体,往南散去。翻越山沟时,潘振华就在后面扶着王血肉模糊的头。一直撤退到汨罗的“红旗洞”(音),才遇到大军。133师副师长向廷瑞和副参谋长苏直方在回忆录中称,该师师长夏炯在听完突围士兵的哭诉后,曾解衣盖在王超奎的尸体上,抚尸恸哭。

  史载,是日,岳阳天寒地冻,风雪交加。
  
  全营几灭

  关于该次战斗的惨烈,一些为数不多的史料上还有记载:“在相公岭以南的杉仙庙,1连133人,全部战死。潘许山的掩体内,曾陈列有断肢残臂、血肉模糊、尸首不全的18具士兵尸体”,“其余400多具尸体便散在相公岭各个山头阵地”。

  对于战斗为何会惨烈至此,经历过当年抗战的老人们都认为,敌我装备的优劣是一个重要原因。新墙镇相公岭86岁的刘湛霖老人当年在52军25师,和王超奎营同时在新墙河防线作战。他回忆,当时中国军队装备非常落后,一个班只有一挺机枪,步枪也是国产的七九式。而日军则有重炮。而潘振华老人的记忆则更为心酸:天寒地冻,雨雪交加,中国的士兵们却穿着单衣。当时的战地密电中也称,有些士兵根本不是被打死的,而是“冻馁致死”。

  在这种情况下,王超奎和他的500多兄弟,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在战斗的最后,在军令和人道都无法舍弃的情况下,王超奎选择了自杀。

  王超奎的名字和事迹被口耳相传,至今让乡民传颂。在新墙镇,随便找一个60岁以上的老人问问,都会说:“王营长哪,就牺牲在这里……”顺手看去,相公岭上郁郁葱葱,而土色殷红,至今如血。

   (邹容、李宣钊对本文亦有贡献)
  

  四次长沙会战

  1939年9月14日至10月7日,10万日军进犯长沙。中国军队30余万兵力迎战。是役中国军队伤亡4万余人,歼敌万余人,时称“第一次湘北大捷”。

  1941年9月上旬至10月8日,10余万日军第二次大规模进攻长沙。约30万中国军队迎战。是役敌军死伤约7000人,我军损失近7万人。

  1941年12月24日至1942年1月16日,日军出动12万兵力,再度进犯长沙。此次会战以中国军队大获全胜告终。是役日军死伤5万余人,这是太平洋战争初期同盟国一连串失败中首开胜利的记录。

  1944年5-6月,第四次长沙会战,日军用优势兵力自背后攻破岳麓山阵地,长沙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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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超奎营

  王超奎,1907年生于四川武隆。1937年,随国民革命军第20军奉命出川。曾参加淞沪会战。后升为133师398团第2营营长。1941年12月,日军发动第三次长沙会战,王超奎营奉命防守在岳阳新墙河防线以南,以掩护大部队撤退。史载,全营数百官兵面对敌军优势兵力,苦守阵地,浴血奋战,直至短兵相接,展开肉搏,最终几乎全部战死。1942年4月19日,宋美龄在美国纽约时报撰文赞扬中国军队宁死不屈时专门提到了王超奎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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