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如山五百劣枪守焦土
浴火三天始言退
杀身成仁十里红雪埋白骨
山残水寒健儿哭
——本报 敬挽
【军令如山】
“必须死守三天,打得赢你就打,打不赢提脑袋过来见我。” 2005年7月22日,湖南岳阳市岳阳县新墙镇。
这是中国内地很普通的一个小镇。107国道从镇中穿过,距岳阳市12公里。新墙河就位于小镇北面两三里处。河水清澈,河滩平阔,有农民在岸边挖沙。阳光打在河面上,明亮而真切。然而,在1939到1944年间,这条小河却是阻碍日军打通中国战场大陆交通线的第一道战略防线、四次长沙会战的第一个主战场。甚至有资料称其“与法国的马其诺防线齐名”。
在新墙河南岸,连绵分布着相公岭、马形山、杉仙庙等低矮的丘陵。64年前,王超奎和500多官兵就是在这里血战至死的。
“天炉战法”
1941年12月,日军发动了第三次长沙会战。中国军队的作战原则是逐次抵抗,诱敌深入。“在湘北方面,则诱敌主力于浏阳河、捞刀河间地区,反击而歼灭之”。第九站区总司令薛岳称之为“天炉战法”。在这种以时间换空间的战术指导下,第27集团军第20军的任务是,“第一步,于日军强渡新墙河南进时,应在既设阵地强韧抵抗,逐次消耗敌军,务须血战十日以上,争取余裕时间”。该军133师的王超奎营奉命防守新墙河南岸的傅家桥一带。
在我们的寻访中,新墙镇马形村81岁的潘振华老人是唯一亲历过王超奎营血战历程的幸存者。老人已经双目失明二十多年,但64年前那个惨烈的雨雪之夜,依然刻骨铭心。
潘振华家住在马形山的一个小山头上,60年来没有搬过家。作为新墙河防线的一部分,在1939年第一次长沙会战打响后,马形山就没有安静过。潘振华的姐姐惨死于日军之手,母亲也在逃难中病死,家中只有父亲、弟弟和他。
1941年8月,“王营长的部队来了,”据潘振华回忆,当时他家因为房子很宽敞,就成为守军驻地,“机枪连的邓连长和其他三十多人,都住在我家里。”而王营长则住在不远处的潼溪仓库。当时,王超奎营总共4个连,3个步兵连,1个机枪连,其中机枪连拆分为3个机枪排,分插在3个步兵连中。约500人的部队,在下高桥、相公岭、傅家桥一带呈弧线排开。
死守三日 12月23日晨,日军开始在新墙河南岸发动进攻。王超奎营的任务是在此死守三天。至24日下午,日军开始逐渐突破新墙河防线。入夜,日军逼近阵地,“几十个日本兵摸到这沟里了,”潘振华指着门前几十米外的一条山沟说:“并且打死了机枪连的一个哨兵。”麻子连长见状大怒,眼睛血红,大吼一声,提着机枪就冲上去了。一个人对着沟里的日本人一通狂扫,打死打伤众多敌人,余者被迫返回。
随后,“麻子连长拎着机枪跑回来,冲我父亲喊:老头子,你们快跑吧,但你儿子要留下来。”潘振华当时17岁,“已经长得像大人了,我恨日本人,胆子也大,连长让我留下我就留下了。”父亲和弟弟逃去后,他和邓连长一起前往不远处的“蛋家山”(音)阵地。时值寒冬,深夜,天降大雨。“蛋家山”是当晚战斗最为激烈的地方。邓连长指挥机枪连,他就紧跟后面。不时有人喊“小鬼,小鬼,搬子弹过来”。他就帮着运送弹药。
潘振华记得,王超奎当时在各个阵地间穿梭指挥。当晚,火力异常凶猛,不停有人死伤。凌晨4时许,王超奎致电该团陈团长,称火力实在凶猛,恐难以坚持,要求增援。对方答复说:必须死守三天,“打得赢你就打,打不赢提脑袋过来见我”。
当时的战斗究竟有多惨烈,我们无法全景再现。但通过后来公开的密电,或许可见一斑。第27集团军总司令杨森在其时致重庆的电文中不时有这样的表述:“十里纵横据点敌我混战,枪炮声及轰炸声,历历可闻,我伤亡惨重”,“与敌反复争夺,激战终日,雪雨交加,猩红满地”。
天亮后,战火暂停。“因为枪都打红了,子弹打不出去。”潘振华说,环顾山头,几乎全是尸体,活人大约只有三十来个。
接下来的一幕让潘振华铭记一生:王超奎突然竖起机枪,枪口对着脑袋,脱下胶鞋,用大脚趾踩住了扳机!士兵大骇,忙上前阻止。王超奎冲他们喊道(大意):不要拦我,我有军令在身,必须在此死守三天。现在,阵地是守不住了。全营五百兄弟,就剩你们几个了。我不死,你们就得陪我一起在这里送命。我死了,你们还有逃命的可能。言毕,扣动扳机,一声枪响,子弹从右脑进去,左脑飞出,王超奎登时倒地。
数十残兵不忍弃营长而去,用担架抬着王超奎的尸体,往南散去。翻越山沟时,潘振华就在后面扶着王血肉模糊的头。一直撤退到汨罗的“红旗洞”(音),才遇到大军。133师副师长向廷瑞和副参谋长苏直方在回忆录中称,该师师长夏炯在听完突围士兵的哭诉后,曾解衣盖在王超奎的尸体上,抚尸恸哭。
史载,是日,岳阳天寒地冻,风雪交加。
全营几灭
关于该次战斗的惨烈,一些为数不多的史料上还有记载:“在相公岭以南的杉仙庙,1连133人,全部战死。潘许山的掩体内,曾陈列有断肢残臂、血肉模糊、尸首不全的18具士兵尸体”,“其余400多具尸体便散在相公岭各个山头阵地”。
对于战斗为何会惨烈至此,经历过当年抗战的老人们都认为,敌我装备的优劣是一个重要原因。新墙镇相公岭86岁的刘湛霖老人当年在52军25师,和王超奎营同时在新墙河防线作战。他回忆,当时中国军队装备非常落后,一个班只有一挺机枪,步枪也是国产的七九式。而日军则有重炮。而潘振华老人的记忆则更为心酸:天寒地冻,雨雪交加,中国的士兵们却穿着单衣。当时的战地密电中也称,有些士兵根本不是被打死的,而是“冻馁致死”。
在这种情况下,王超奎和他的500多兄弟,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在战斗的最后,在军令和人道都无法舍弃的情况下,王超奎选择了自杀。
王超奎的名字和事迹被口耳相传,至今让乡民传颂。在新墙镇,随便找一个60岁以上的老人问问,都会说:“王营长哪,就牺牲在这里……”顺手看去,相公岭上郁郁葱葱,而土色殷红,至今如血。
(邹容、李宣钊对本文亦有贡献)
四次长沙会战 1939年9月14日至10月7日,10万日军进犯长沙。中国军队30余万兵力迎战。是役中国军队伤亡4万余人,歼敌万余人,时称“第一次湘北大捷”。
1941年9月上旬至10月8日,10余万日军第二次大规模进攻长沙。约30万中国军队迎战。是役敌军死伤约7000人,我军损失近7万人。
1941年12月24日至1942年1月16日,日军出动12万兵力,再度进犯长沙。此次会战以中国军队大获全胜告终。是役日军死伤5万余人,这是太平洋战争初期同盟国一连串失败中首开胜利的记录。
1944年5-6月,第四次长沙会战,日军用优势兵力自背后攻破岳麓山阵地,长沙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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