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多情,应知八百壮士吟国殇;苍天有眼,且看十万雄兵斩日寇。” ——第四集团军总司令孙蔚如 走过山西芮城沟南村丰饶的大地,穿过一片桃园、枣树林,视野里一下子空了,突然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大地沉了下去,如斧劈一样,200多米深处,无声地淌着瘦小的黄河。有一种苍茫之气起于河上,无边的空旷里,似乎传来惊心动魄的厮杀声,有人在用一生的力量吼起秦腔,“两狼山-战胡儿啊-天摇地动,好男儿-为国家-何惧-死-生啊-”那声音来自遥远的1939年,第四集团军96军177师跳黄河殉国的壮士。 一 “麦儿一片黄,农人收割忙,不料想日本鬼子打到咱家乡,鬼子兵三万,分九路进攻中条山,六七那两天,血染黄河滩”。1939年6月6日,日军对中条山的第六次扫荡开始了。凌晨3时,日军数十门大炮同时响起,爆炸声震撼着古老的山峰……日军从西、北、东向平陆以西芮城东南的黄河岸边压了过来,企图一举摧毁第四集团军,以东据河南,西进关中。 从1938年起,中条山就成了日军华北战场上的“盲肠”。1938年3月,日军兵临风陵渡,7月,一支由三万多名“陕西冷娃”组成的队伍夜渡黄河,开进中条山。此后,日军倾十万兵力,竟不能西进一步,屡渡黄河屡遭失败。 志在荡平中条山的日军,把攻击重点放在位于芮城与平陆交界的陌南镇,96军主力177师首当其冲。据战后缴获的日军文件记载,当时日军集结一个师团加一个旅团的兵力,挟野炮50门,战车30辆,飞机38架。而第四集团军96军和38军,不足两万人,全军持的几乎是清一色的七九步枪。38军老兵李子含后来回忆,“敌人大炮射程20公里,而我们手里几乎没有什么重武器,96军伤亡最惨,死了上万人。” 战前,第四集团军已料定日军会以分割包围的战术先攻陌南,并制定了陌南会战的拒敌方案,但日军兵力之众多,火力之集中还是让177师措手不及。日军很快突破了第一道防线,又用十几辆坦克摧毁了镇外的防御工事,177师师长陈硕儒苦苦支撑,退守至镇内待援,38军在驰援途中又遭阻击,战至下午4时许,陌南镇失守,177师被日军逼到了黄河岸边。 面对着日军愈来愈小的包围圈,陈硕儒命令40名机枪手排成一道墙,一声令下,40名“陕西冷娃”甩掉血迹斑斑的军衣,端起机枪杀向敌阵。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日军万万没有想到陈硕儒会杀回马枪,一时乱了阵脚……177师杀出黄河滩后,仍有冲散的新兵团和工兵营等官兵,被日军困在了黄河岸边的老庄、许八坡、马家崖一带。 二 许八坡一带20多米高的悬崖下面,如今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种着芦笋、玉米、荷花、果树,黄河像一条白线,镶在数里外的高原上。88岁的老人许登高回忆说,1939年,天刚刚亮的时候,他在地里干活,回家就听人说,100多个打日本的国军跳下了黄河。那时,黄河正从柏树嘴悬崖下流过,河面有两三里宽,水流得急,人一跳下去就被冲走了。 原马家庄船工81岁的马小丹老人,当年躲在祖始庙悬崖下的窑洞里,眼睁睁地看着战士从头顶跳下去,一个接一个在黄河里砸起水花,心慌得厉害:都认识啊,他们都住在村子里。当时国军150多人,被200多鬼子包围了,三个排长死了两个,四五十个新兵连枪也没有,被鬼子打死一片。一直退到悬崖边上,后来就是拼刺刀,惨叫声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后来就听见连长一声吆喝,“死就死了,一起跳河。”先是枪一支一支摔了下来,然后是人跳下来,一个电话兵还唱了几句,听不懂唱了什么。两个伙头军抱在一起,也跳了下去,在水里冒出来一次,又沉下去,再也没有影子了,三里多宽的黄河啊。后来只有日本人在叫,两个鬼子趴在悬崖上看,说死得一个都不剩了。 “顶不住了,请老乡们快撤退”。沟南村81岁的吕庆年老人,至今还记得鬼子快要突破阵地时,驻扎在村里的工兵营陆连长派人报信的情景。老人回忆:当时工兵营三个连挖了两丈多宽两丈多深的战壕,跟鬼子打了一天一夜,鬼子死了一片,不能越过战壕一步。后来,守卫北边的一连战士弹药打光撤走,二连被夹击伤亡很大,三连一直退到马家崖的三宝崖头,崖下就是麦田和咆哮的黄河,100多个官兵一个跟着一个跳了下去。战斗结束后,还发现悬崖底下躺着尸首,也有绑腿从悬崖边的树上一直垂下去。三宝崖头旁边两个洪水冲刷成的坑里,前几年还有白骨露出黄土,不知他们活着的时候家在哪里、家里还有没有亲人…… 远在西安灞桥区南牛寺村的张君祥,回忆起乡党打鬼子的事情仍是无限感伤。当年他家里当年有8个亲友上了中条山,只回来了六个;叔父张景良原是177师工兵营的战士,一去60年不回,不知马家崖跳黄河的壮士中,有没有他。已过世的七爷张福田则是当年投河的幸存者,时为独四十七旅新兵团战士,被鬼子围在黄河北岸的沙口滩,他和班长一行四人,藏在一个窑洞里一天一夜,第二天夜里,饥饿难忍,大家商量后决定渡河,哪怕淹死,也不当鬼子的俘虏。他们趁夜色来到黄河滩沿,脱掉长裤,扎紧裤口,放在水面上当作“水牛”骑在上面,几番挣扎终于游到了对岸。 “黄河上游漂下很多尸首,胳膊腿都那么粗,泡得发青,河水泛着血红色,流出几十里外……”血战黄河之后,第四集团军在平陆与芮城交界的河滩上捞起800多具尸体。 三 多年以后,中条山战役研究者张君祥等人走访黄河滩战场,在长篇纪实文学《立马中条》一书中,以艺术手法塑造了800壮士集体跳黄河的典型形象,以追思乡党先烈: “被困在黄河滩上的新兵团小战士们与日军舍命拼杀,在牺牲了二百多名弟兄后,八百多人被逼上了悬崖。身后是奔腾咆哮、一泻千里的黄河;面前是密密麻麻的鬼子……一位被敌人砍断了一条胳膊的战士双膝落地,向着西北方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一头扑进黄河……八百多名小战士学着断臂壮士的样子,向着家乡跪拜之后,一起跳进黄河……800壮士集体投河的这一幕,曾被山里的村民看见了。这位村民至今还记得最后一名士兵跳河的情景。那是一位旗手,双手紧紧攥着已被枪弹撕裂的军旗。他在跳河前吼唱了几句秦腔,是《金沙滩》中杨继业的两句: 两狼山-战胡儿啊-天摇地动-好男儿-为国家-何惧-死-生啊-”
(鸣谢:西安灞桥区“中条山战役”研究者张君祥、西安晚报陈颍、山西芮城政协、陌南镇政府张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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