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东流逝不还,将军忠勇震瀛寰。裹尸马革南瓜店,三载平芜血尚斑。
——董必武
“第四分队的藤冈一等兵,端着刺刀向敌方最高指挥官模样的大身材军官冲去,当冲到距其不到三米远时,藤冈一等兵从他射来的眼光中,感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威严,竟不由自主愣在了原地。这时,背后响起了枪声。第三中队长堂野君射出一颗子弹,命中了这个军官的头部,他脸上微微出现了难受的表情。与此同时,藤冈一等兵像是被枪声警醒,也狠起心来,倾全身之力,举起刺刀,向高大的身躯深深扎去。在这一刺之下,这个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持不住,像山体倒塌似地轰然倒地。”
这是迄今存在于日本人自己编写的《日本陆军兵变史》中的一段原文。这个高大的身躯,则是辖55、59、77、29、28、26和江防军共7个军的中国第五战区右翼兵团总司令——上将张自忠。
至少三次逃生机会
1940年5月16日,湖北宜城南瓜店。这名昔日曾统率多达15万兵力的上将,如今身边仅有一名副官和一名卫兵。在此之前,他送走了一批批同行的苏联顾问、伤员和总部的文艺兵,但自己却坚持不愿撤离战场。随后,他手下600多名携轻武器的特务营士兵全部战死。而在山下,仍有上千名日本士兵拿着刀枪像蝗虫一样拥了过来……他的目标早已非常清晰而坚定——尽忠殉国。
“哪怕身陷重围,张将军其实至少有三次逃生机会,但他都放弃了”,坚持研究张自忠历史30余年的宜城市原政协秘书长向安友分析:张自忠将军之所以血染沙场,主要是出于“尽忠报国的爱国精神,至大至刚的民族气节,报效长官的良心道德”,以及“洗刷汉奸名声的内心宿愿”。
一度背负“汉奸”声名
1937年七七事变前后,驻守津京冀一带的西北军,在攘外必先安内政策的指导下,对侵华日军一再忍让。时任天津市长的张自忠,忍辱负重,多次与日本人外交周旋。尤其是北平陷落前夕,他为掩护主力部队撤出北平,接任了短短八天的代北平市长一职。
就因为这一段历史,之前既已取得长城喜峰口、罗文裕大捷的张自忠,在平津沦陷后,一度被国人视为“华北特号汉奸”。
“父亲是一个重名节、重气节的人,这对他打击很大。”今年已83岁的张自忠之女张廉云讲,1937年8月,张自忠化装逃出日军占领的北平城以后,对家里人多是沉默不语。这年年底,张自忠被批准重返前线杀敌。“可以说,自平津以来,张自忠将军但求一死的殉国之志早已有之。”向安友称,在张重返战场后,几乎是每战必留一遗书,书中以死报国的壮志被多次言及。
1938年冬,在湖北荆门敌机对右翼兵团总部的一次空袭中,张自忠目睹一片片房屋顿作瓦砾,街头遍卧血淋淋民众尸体时痛叹:“惟高级官员抱以必死的决心,才能鼓舞士气,获得胜利。”而在1938年3月的临沂大捷后,张自忠部几乎是每战皆捷,让日军又恨又怕,一度称之为“现代关公”。
“总司令遇危岂可逃?”
1940年5月,气势汹汹的日军在鄂北一带发动枣宜会战。张自忠所在的第五战区,负责正面迎敌。5月6日晚,襄河以西的快活铺总部。兼右翼兵团总司令和33集团军总司令的张自忠将军召集会议并宣布:“我明天过河去督战。”此议遭与会将领一致反对,认为他还是应该坐镇河西。尽管众人再三劝阻,张自忠执意亲征。
次日拂晓,张自忠不等手下74师主力赶到,便带着一个特务营和一个团,悄悄渡河。这已是他这一年里第四次东渡襄河了。14日前后,部队转移到湖北宜城的新街乡南瓜店一带。此时,张自忠身边仅有一支以特务营为主的1500人左右的队伍。
日军截获并破译了司令部向南京发出的密电,得知33集团军总司令部就设在南瓜店一个名叫沟里沿的小山村,于是调集6000余优势兵力,在飞机、坦克掩护下发起总攻。16日,为拖住敌人,以让外围赶来增援的38师对敌军形成反包围,张自忠在送走相关文职人员后,坚持不下战场。
遇难时唯一幸存的目击者、卫士谷瑞雪回忆:当参议李致远建议总司令趁敌包围圈未合拢时,应赶紧向东南转移,总司令火了,大声说:“当兵的临阵退缩要杀头,总司令遇到危险就可以逃跑?难道我们的命是命,前方战士的命是土坷拉?……今天一定要血战到底!”
下午4点,在手下官兵几乎全部战死之后,张自忠及手下一名副官一个卫士退至十里长山。此时,张已身中数弹,血流不止,鞋袜尽湿。包围圈越缩越小,当荷枪实弹的日本兵逼近张自忠时,张从大石旁的血泊中猛然站起,死死盯住面前的日本兵……
万人同悲送别忠魂
张自忠牺牲后,南瓜店一带枪声骤停,细雨无声。日军士兵在打扫战场时,从一名穿黄呢军装的将领胸兜里找到了一支刻有姓名的派克钢笔。一见死者是平时让日军又恨又怕的张自忠,搜身的日本兵大为震惊,倒退几步,向其敬了一个军礼。随后,日军用担架将张自忠的遗体抬至日军司令部陈家集,并找来一副棺材,用酒精将其遗体清洗后浅葬。在一旁立一小方石碑,上书:“支那大将张自忠之墓”。
5月17日,未能及时赶至救援的38师一支便衣队,得知张将军的遗体在陈家集后,迅速赶来将其抢运回38师师部所在地张家沟。经重新装殓,张自忠的遗体当即被送往襄河西岸,并辗转取道荆门、当阳、宜昌,走水路运往重庆。途经宜昌时,上十万民众甚至不惧日机就在头顶逡巡盘旋,仍镇定着上街护送灵柩。目睹此万人同悲的庄严肃穆之景,入侵日机居然一反常态,当时未投一弹,未开一枪。
5月28日,灵船至重庆储奇门码头,更是恸声一片,蒋介石亲率各院部长接榇……
2005年7月底,踩着一路泥泞,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道,记者徒步走上十里长山。这是一片海拔500米的低山丘陵。山顶处,一座黑白相间的石碑孤独地立在风中,上刻:张上将自忠殉国处。简朴肃穆的石碑周边三五株矮松尚未长成。向导称,张将军真正死难的地方,是在距山顶150米的山腰的一块大石头处。半小时后,记者在两棵蓊郁清碧的大槐树底下,果然寻得一块赭色斑斑的大石,突踞一方,远处群山起伏连绵,一片苍绿寂寂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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