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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肖红慧 刘妙京
2008年7月6日 星期日
南方周末新春特刊
[某"年"某事·言史之四] 宁国府除夕祭祖 大观园灯火闹元
2005-02-06 16:56:53   来源:南方周末  

  
  花开花落,似水流年。此时去赵宋已远,却到了满清一季,约略是乾隆初年。这一年也同别的年头一般,有遭了天灾颗粒无收的,也有风调雨顺仓廪充盈的;有揣着公家的钱到南洋买货,孤注一掷落得倒闭的,也有出外打工却横死异地,义勇同伴负骨还乡的。眼见着寒来暑去离年日近,各家都置办起年事来。光景差的人家租子交完,兴许就囊中空空了,可就算是去典去当也还得把这急景凋年熬过去;大户之家人丁多,不消说过年讲究也多。各有各的活法,但年总是要过的。
  贾府是超级大户之家,不但人丁多、讲究多,规矩也多。光说这挂春联,宁荣二府就显出富贵气来了:腊月二十九,黛玉闲来无事,偶尔和姐妹们去逛大观园,看见家丁正在重新油廊柱上的抱柱。所谓抱柱,说的就是木制联对。平日里风吹雨打得旧了,到了年尾就得上一层漆。这是有钱宅子才挂得起的,平常百姓只能买些春联、福字、门神来贴。京城里各城门脸里外都有的卖,货郎多是如此吆喝,“街门对,屋门对,买横批,饶福字”,煞是好听。买者掏出四个大钱,卖者递过一副春联,相互抱拳道声“给您拜个早年了哪”,尽皆喜笑颜开,那欢喜劲儿也不比高墙深院里的少。
  那日逛园子宝玉原也去了,学房中已放了年学,先生虽也布置了日课,但宝玉不耐烦,于是唤了贴身小厮替他抄书便溜将出来。与黛玉等人碰面不多时,即有小厮来把宝玉叫了回去,说是老爷要考宝玉的字,让他写春联。宝玉叹一声,提心吊胆地去了。
  临走时,宝玉涎着脸对众姐妹道:“今日逛不成园子,咱们改日可得好好闹一回。我好久没摸牌了,好姐姐,就上我那打打牌如何?”众姐妹道:“看老爷不打你。”宝玉嘻嘻一笑:“平日里不许,大过年的也不许吗?”
  赌博游戏在年节时的确是被家庭允许的。博戏赌注不大,往往玩半天也还没见出输赢,为的是个彩头。
  黛玉逛园子、宝玉念打牌,终归是小孩子心性,大人们操办年事可是省不得一点心的。就拿年三十这一天来说,先不提一大早由贾母领着府里有封诰的进宫朝贺,就说下午开始的扫宗祠、列供器、请神主、悬祖宗影像,这一大档子事就够忙乎的了。到祭祖时,宁国府宗祠正中悬挂的是宁荣二祖的遗像,贾氏宗族排班立定,毕恭毕敬,祈祷行礼。这叫拜影。
  长辈年事渐高时,晚辈就要找专业的画师来给长辈画像,裱成挂轴。长辈去世后,这画像便称作神轴,逢年过节悬挂起来,以供从未见过祖宗的后人祭拜,心里也好有个印象。拜影要从除夕悬到年十六,每日里要给神轴上香、供水饭三次。
  祭完祖,宝玉回到荣府给老祖宗叩头。此时已是除夕夜了,宝玉刚要跪,贾母就笑着道:“一年里难为你爹逼你背书写字,礼就免了吧。”宝玉磕了几个头,笑嘻嘻地跳到贾母怀里打滚。身边的丫鬟端过盘子来,贾母给众人散了盘子里的押岁钱、荷包和金银锞子等物,众人口中吉利话不绝,贾母听了甚是高兴。
  这种在年三十夜晚举行的叩拜尊长的礼仪称作辞岁,与大年初一的拜年形式相同,却是一送一迎,实质相异。押岁钱总是新的铜钱罢,而且还要用大红彩绳来串起铜钱,以示喜庆。这些大新出局的铜钱还有一个派上用场的地方是在戏台下:戏台上的戏子唱得出彩,听戏的人一高兴就将铜钱一把把地往戏台上撒,哗啦哗啦满台的钱响,既有彩头,也显得阔绰。锞子就是贵重点的押岁钱了,每个大致有七八钱重,折成铜钱可就是一大堆了。
  第二天就是大年初一。贾府照例是进宫朝贺、回府祭祖。平常人家用不着觐见皇帝,但祭祀祖宗则是一定的。不过不是谁都能像宁荣二府那样有自己的家祠,民间祭祖只是在家中供桌上进行,把神主牌、神轴和按家谱在白纸上写成的祖宗神位———此称亡疏———三者供在同一张桌上。然后是亲友间的来往拜年,有钱人家请戏班子来唱堂会,请人赴席或者被人请去赴席,喝酒取乐。
  这一天,戏班唱的是《牡丹亭》的《离魂》和《游园·惊梦》、《西厢记》的《听琴》、《西游》、《探亲家》这几出。《牡丹亭》《西厢记》,唱到街知巷闻人人都会哼两句;唱的却是清淡素雅的昆腔。宝玉与黛玉自是再熟悉不过,戏文记得特牢,并不时引用。宝玉听着台上的戏,发了痴地对黛玉道:“我就是‘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对此,黛玉的回答是:“你这该死的胡说……”
  据说黛玉生气了,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直到元宵那天她才肯开口与宝玉说话。元宵是孩子们最喜欢的节目,排名甚至在元旦之上,这从叫法上可略知一二:年是“过”的,过了就完了,元宵则叫“闹”,不闹不成元啊。孩子们喜欢它是因为可以赏花灯猜灯谜点炮仗放烟火。烟火种类不少,比如说有响的叫响炮,飞入半空的叫起火,响着飞起来的叫三级浪,不响、不飞、只在地上转的叫地老鼠。宝玉问黛玉:“妹妹点过花炮不曾?”黛玉摇头道:“你点吧。我怕响。”贾母搂黛玉入怀中,笑道:“可怜孩子,天生柔弱的,多补补气才好。”
  清朝北京放烟火最著名的地方是圆明园。在圆明园四十景之一的“山高水长”放灯放烟火,有人形容是烟焰遮住了天空,月亮失去了颜色,露水降不下来,观看的人耳目都不听使唤了,几乎令人发狂。此中盛况,与今天在天安门广场上的国庆烟花汇演一样壮观。
  黛玉不敢去放烟火,于是留在屋内赏花灯。她指着一盏花灯问宝玉:“这猜的是何物?”宝玉看去,只见灯上有四言绝句一首,诗云:“衰草闲花映浅池,桃枝桃叶总分离。六朝梁栋多如许,小照空悬壁上题。”宝玉沉吟良久未得,刚想认输,正好转头看见门上贴着的门神像,心下一动,笑道:“这不正是吗?”在人们眼里,甲胄执戈、悬弧佩剑的门神是五祀之首,位居井台龙王、马棚马王、灶下灶君等之上,所以门神像是每年都要换新的。
  宝玉也要出一个灯谜给黛玉猜,黛玉轻声道:“我才不耐烦猜你的心思。”说完就跑了出去,宝玉一人站在那里,丢了魂似的想黛玉的话。
  这时,一个九龙入云炮哧溜地钻入半空,只听砰一声山响,刹那间半边夜空被照得亮晃晃的。宝玉也不禁抬起头来。院墙外,平常人家的小童成群结队地去玩花灯了,他们的父母倚在门边笑着看他们,尽管这年过得窘迫些,可心里还是想着“明年总该是个好年景吧”。小儿女的悲欢,百姓家的疾苦,就这样在喧闹的爆竹声里、在绚烂的烟火下混在了一起,叫人辨不分明。
  (本文参考了邓云乡先生的《红楼风俗谭》、《红楼识小录》,谨致谢意。)
  
  (本版文字由雷剑峤、范福潮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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