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健怒吼：为了生存，反对假唱！

2002年08月08日

崔健怒吼：为了生存，反对假唱！

南方周末　　2002-08-08 11:41:42

8月7日在北京CDCafe，崔健邀请音乐界和电视界人士以签名的方式加入他发动的“真唱运动”。

□本报记者李宏宇

　　流行音乐现场演出中，一切不属真实现场声音的，都是“假唱”。
　　有了对口型技术，歌手只需漂亮的脸蛋身材和舞姿，不必苦练唱功，真正有音乐才华的人却失去本应均等的机会；有了伴奏录音带，演唱会和电视节目的制作人省下了聘请乐手所需的成本，音乐家却遭遇就业和生存的危机……

　　半年多来，崔健在各种场合不断呼喊着对假唱的抵制，现在他要进一步付诸行动了。8月7日在北京CDCafe，崔健邀请歌手、制片人、导演等音乐和电视界人士，以签名的方式加入他发动的“真唱运动”阵营。崔健说，在仪式上签下名字的人，他们就应该为自己将来的行为负责任。
　　7月31日晚上11时，在北京中国大饭店的酒吧，崔健不待记者发问便自顾开讲：“中国的‘音乐会’这个词在消亡，只存在于古典音乐，流行音乐的音乐会已经不存在了，它只是演唱会，甚至只是歌迷见面会。”

　　老崔的无地自容
　　崔健曾到上海参加一个反盗版义演，同台的还有加拿大、韩国乐队和国内的“黑豹”等歌手乐队。他发现自己是惟一带着乐队和音响师去的，主办方根本就没有准备安排真唱。结果，崔健对导演说，你要不让我们真演，我们就不演了。舞台上连乐队的鼓都没地方放，最后只好放在音箱的后面演出。“我们对这个一点准备都没有，黑豹他们还做好准备了，带着自己的录音，知道万一真演不了就对口型算了。”崔健说。
　　在商业演出中，伴奏带显然比现场乐队伴奏经济多了。如果请乐队为歌手伴奏，要解决乐手的吃住行，付劳务费……支出相当大，而使用伴奏带就完全抹掉了这笔开销。但是，“他们（演出公司）不是没钱，他们有钱，就是不做。他们拿着大把的钱没地方花，天天打牌，甚至吸毒。”崔健说，“而音乐家已经完全沦落，音乐家没饭吃，越是有才华的、作词作曲加演唱的艺术家越是没饭吃。”
　　让崔建感到不满的还有电视与广播，现场直播形式的流行音乐节目也已不存在。他觉得“罪魁祸首”是电视制片人。“电影学院和广播学院，每年都有几十个毕业生，他们到电视台工作以后，整天就是推俩推子（调音台上的电平输出控制柄），这个活任何一个人用脚都能干。我要呼吁的就是要让人们听到、看到现场的东西，现场意味着演出行业的复兴。”
　　另一种情形的假唱是为了保证效果，也就是为面子。崔健认为21届大学生运动会的开幕式和闭幕式的表演对中国音乐家来说是个耻辱。“因为他们的演出都是假唱，而且即便是假唱，制作水平都非常差。中国已经没有现场音乐会这种文化了。2008年我们要面对的是奥运会，那时候开幕式的节目也用这一手，行吗？我们从现在开始不准备的话，以后真的是弹尽粮绝！”
　　假唱是取巧和懒惰的行为，一旦形成了习惯，就会一步步越陷越深。起初人们不会认识到它的危害性，只有到不能不认真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丧失了现场的能力。崔健说到自己年初在电视上看到中国与南非的音乐家联欢演出，中国去的是刘欢、田震……“我觉得真是全世界最好的艺术和全世界最尴尬的艺术搁在一块儿了。南非的音乐真是好，看得我真难受，无地自容，没人看着，我就觉得脸红了。”

　　除了艺术家，谁都有才华？
　　谈到现场演出能力，记者认为中国内地有能力举办个人演唱会的歌手极少，崔健不同意：“有的是有潜力的，简直是大把大把。有能力的人你看不到，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潜力，社会不给他们机会啊。”崔健反假唱实际上是在反对音乐的视觉化。他觉得现在音乐审美观在转向视觉化，而在听觉上逐渐麻木。“MTV的出现、歌手上台必须跳舞、长得不漂亮人家就不看你……甭管你音乐做得多好。中国这么大，有才华的人很多，只不过有价值和没价值的区别就在于有没有人看。现在所谓有价值的东西都是些包装出来的、糟糕的东西。很大程度上可以这么说，除了艺术家没才华，谁都有才华。”
　　崔健似乎越说越激动，他目睹了太多不那么有才华的人占据了流行音乐市场，太多有才华的人却进不去。尤其令他反感的是唱片公司把大量的钱投入到歌星的包装和运作，给音乐家的稿费却少得可怜，一些公司用两三万块钱就可以买母带了，他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崔健竭力要为真正有才华的音乐家争得一个公平的竞争规则，假唱当然是首先要反对的不正当手段。“作为一个艺术家，怎么样对得起观众、怎样去感动观众，这是个标准。如果你感动了观众但是用了欺骗的手段，甚至是非常低劣的欺骗手段，我觉得你就应该没有特权，应该随时被人一脚踢下去，你就应该做好这种准备。我也做好了准备。但首先一点，站在擂台上你要打拳，别用板砖，在同一个规则下来。这么说吧，泰森你要牛逼别咬人啊！”
　　崔健突然评价起那英和王菲：“真有才华的艺术家，还就是不假唱，拼就拼这一点。你说那英没才华吗？那英可以说20年没变化，我认识她的时候就是那么唱歌，就是因为她老假唱。你想挣钱？给你钱，唱片公司给她找作曲家找制片人，安排演唱会……就完了，就这么一辈子就过去了。比拼劲就是你明明知道你可以吃老本，你不吃。我觉得王菲在这方面做得就比较好，当然王菲这么做，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容易，跟我一样，我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崔健的笑容，不知道是自得还是自嘲。
　　唱片公司的做法被崔健叫做“媚俗恐怖”，但是人们毕竟已经习惯和接受了包装造就的明星，崔健的行动，显然面对改变受众和唱片公司的双重困难，连记者也不禁担心它能有多大成效。崔健很坚定：“观众就是眼前有什么就看什么。我们不是要打掉谁，我们只是希望给观众提供多一种选择，你们不选择是你们的事，我们要做到最好。这事要是不难也轮不着我干，现在确实到了不干不行的时候。”

　　做好最坏的准备
　　在将自己的“真唱运动”付诸实践之前，崔健做了一个算不上科学的调查，就是在朋友中“逮着谁问谁”，看看有多少人支持自己。结果是支持率比较低。一些经理人、制作人有的哼哼哈哈，有的说：“签字？我不签。”有的艺人说：“我们签字。但您得想想，您（真唱）是容易，我们怎么办啊？”还有提条件的：“有钱没有？我们也得吃饭也得活着呀。”崔健有些恼火：“有人已经活不下去了，你们这是想活得更好而已。你们糊口的条件太高了！”
　　崔健认为，这件事听起来像一种公益活动，实际上是一种自卫，自我保护。如果假唱假演能够被消灭，首先制作人做音乐节目就会增加预算，去请该请的人，而且会对音乐家现场素质有要求。音乐家只要演出多，每一次演出都能够发现自己的问题，水平很快会提高。他预期的成功标志，就是广播、电视直播现场音乐演出的丰富，而且演出质量非常高；乐手不断更新换代，音乐家有更多就业机会。
　　大家都在怀疑：能干起来吗？崔健也已经做好准备，哪怕这个签字只有他一个人。“最坏的准备就是这个，没有比这再坏的了。我并不想要求任何人必须参与这个活动，我只是在呼吁，因为我的能力就是这样。我没有任何权力说你必须得签。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签字，这个悲剧不是我的，这个悲剧是所有喜欢音乐的人的。”他希望每个与音乐有关的人真正意识到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崔健不否认自己做的这件事是很理想化的，“作为一个男人，实际上都想看到社会的发展跟自己有一定的联系。可能也有很多人会反对我的看法，说男人也应该软一点、诡辩一点儿，把钱挣到就完了。我还是觉得，不参与社会的发展，就不是一个男人。也许有人说现在根本就没有那种环境，可是等到有了这种环境的时候，你还有能力吗？”

　　

“那英可以说20年没变化，我认识她的时候就是那么唱歌，就是因为她老假唱。”——崔健　　　摄影崔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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