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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07月03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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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屎的文化
南方周末 2003-07-03 14:4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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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西海
□乔纳森
在沈宏非先生大事饕餮的专栏旁边讨论这样倒人胃口的主题，实在是情非得已的冒犯，绝不是不怀好意的挑衅。假如读者先看了上边的文章，请不要立即开始阅读拙作，这一提醒完全出于善意；假如您不幸地先从这边读起，那我猜您已经没有兴致再读沈先生的那一篇了。
道在屎溺，庄子是这样讲的。屎溺当中有文化，虽然这文化就只能是一种反文化的文化。如此说来，吃屎就是悟道，就是体验文化吗？这当然未必。在通常情况下，吃屎还是被当成一桩秽事的。贾瑞落入凤姐的圈套，兜头盖脸给人泼了一身污物，不能说后来他的死跟吃屎的屈辱没有一点关系。不过，多数人视吃屎为奇耻大辱，却并不妨碍个别人甘之如饴。诗云：“谁谓荼苦，其甘若荠。”也正是这番意思。《旧唐书·酷吏传》里讲大夫魏元忠卧病，御史郭霸前往探病，显然这位郭御史对“望闻问切”的远距离诊断不能满意，于是尝了尝魏元忠的屎溺，魏大夫见状大惊，郭霸却面露喜色，说：“大夫粪味甘，或不瘳。今味苦，当即愈矣。”后世所谓“吃屎御史”，指的就是这位可“尊敬”的文化叛徒。赵南星编的笑话集《笑赞》当中有一段，讲到一个秀才阳寿尽了，去见阎王。阎王偶放一屁，秀才即献颂一篇，骈四骊六，甚得阎王欢心，于是增寿十年。《笑赞》加的赞语认为，此秀才虽然无耻，但还比不上郭霸。这意见我是颇赞同的，不过并不因为郭霸的无耻令人憎恶，我只是觉得他的行为更彻底而已，彻底总是难的。
禅宗公案里到处是干屎撅如何如何，而《临济语录》里倒有这样的话：“有一般瞎秃子，向教乘中取意度商量，成于句义，如将屎块子口中含了却吐与别人，直是叵耐！”这里恐怕是临济和尚执著了，要按禅宗的彻底法，屎块子跟不是屎块子，又有多大的分别呢？咳唾珠玉与含吐屎块子，哪个高，哪个低呢？在文化的极致处，有反文化等在那里，这几乎是必然的。帕索里尼和彼得·格林纳威的电影里，都曾有吃屎的镜头出现，一点也不出奇。这两个人都在文化里泡久了，玩腻了，扑腾烦了，他们接着就要拿文化开涮，就跟吃完了大餐想要大便一般自然。
今天上午，我在香港女导演黄真真的新作《六楼后座》里又看到吃屎的镜头，这一回倒算别有一番滋味。影片中的六位少年在一年前各自许下心愿，发了毒誓，说假若愿望不克实现，宁可吃屎。一年的期限到了，他们这才意识到现实的残酷与想象的天真，但他们愿赌服输，哪怕是令现代人不堪的吃屎。打个不太准确的比方，这就叫“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忽然想，在文化的尽头我们与反文化相遇，那么在反文化的尽头呢，我们还会与什么邂逅吗？也许是又回到文化里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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