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开道，英雄夺标

2004年09月09日

龙虎开道，英雄夺标

南方周末　　2004-09-09 15:27:11

　　美国版海报说：昆汀·塔伦蒂诺推荐李连杰的《英雄》。5位演员按照在美国的知名度重新安排了位置，章子怡位列第二，梁朝伟只有个侧影。

　　□张辛欣（美国）

　　《英雄》在美国公映前，我留意到广告的最上面，在摘引《时代》、《滚石》等著名评论说张艺谋“迄今最大杰作”的上方，有一行小字：《卧虎藏龙》并昆汀·塔伦蒂诺推荐。《英雄》美国上演票房第一秘诀，我以为全部在此。
　　美国电影精英评论家对《英雄》的评价口号一致：“视觉惊人！”说法统一：“仿《罗生门》，用几大色调讲故事。”《纽约时报》干脆用红蓝绿白四色画面拼出一个版面。美国电影评论精英有一种倾向，喜欢外国片，对外国月亮看着不太圆的地方，更多谅解。因此对《英雄》的国家级别评论一片叫好。不过，观众并不是根据专业评论掏钱的。《英雄》如有风度，应给前辈《卧虎藏龙》一拜，正是《卧虎藏龙》使东方功夫片的信誉在美国起死回生。
　　想当初《卧虎藏龙》在美国大红之前，以香港制造为品牌的东方武打片，打起来没完，粗制滥造，在美国电影市场臭街好久了。
　　当《卧虎藏龙》被索尼买过来，定位有三点：说外语、一群不知名东方演员、抒情性武打。换句话说，这部影片顶多只能在艺术电影院小范围放几天。抠门的索尼对着这个龙虎杂交怪玩意，找了群非武林人物来敲打它：饶舌乐手、影评家、女权分子、13岁的孩子。索尼拿片子到戛纳电影节，故意不打字幕，以此推测听不懂对白的观众会怎么反应。为了探测青少年市场，他们找一个拥有流行个人网站的13岁孩子，让孩子在网上宣布：“凡跟我一样大的，都该看《卧虎藏龙》！”这个举动立刻获得3万次的访问量，孩子因此得了一百美元。在索尼总部，由饶舌歌手主持给文化界放映一场预映，有参加活动的影评人误以为是那个饶舌歌手演了周润发的角色。两大举措之后，电影名字在新生代的网站上酷起来。索尼还给妇女组织放了一场，让黑人体育女明星说：美国电影总是说年轻白妞的故事，这电影太扬眉吐气了！之后，又为华尔街的商界人士放了一场，由经济电视明星主持，动情地说：“我告诉全体同事，绝对得看！”……全无市场保证的《卧虎藏龙》以传统美式推销手段拼杀出一条血路：用口传播。《卧虎藏龙》从少数流行电影院开始，逐步扩大放映。索尼付给每一个放映间100美元，用来换放映机的灯泡，以保证画面的最佳质量。
　　是《卧虎藏龙》的精心策划带来的巨大商业成功重新推动起美国普通观众对东方武打片的好奇心。昆汀·塔伦蒂诺的片子在这方面也起了不小的作用，特别是他最近的两集《杀死比尔》，很有东方风情。自《卧虎藏龙》
　　以来，以“李连杰主演”为标志的新一代动作片在美国青少年男孩子中逐步形成了市场。
　　我在中国已经买黄牛票进过电影院看《英雄》。在美国，我习惯进普通电影院看头场放映，这样可以体会到标准的观众反应。来看《英雄》头场放映的观众基本上是男性青年，看穿戴和做派，应该是昆汀·塔伦蒂诺教派的。美国版本的《英雄》，片头做得比中国版更精致，有更多美感。影片放映过程中，到了视觉效果惊人之处，观众全都屏住呼吸。无名和长空在棋馆比武的段落，弹琴老头见势不妙，拔腿要跑，观众一下子就乐了——美国观众巴不得找任何地方帮着电影乐！记得在北京看《英雄》的时候，片中士兵们吆喝“大风”助阵，不少国内观众感觉张艺谋玩虚张声势。在美国版本中，“大风”的英文字幕译成“STORM”——风暴，很有气势，很有文化感，美国观众们都很欣赏。在中国，不少观众觉着张艺谋借了黑泽明等不少招数；在美国观众看来，他借的是美国西部经典片招数：灿烂而凄冷的画面，少言语、出手狠的英雄，以视觉代替台词。《英雄》台词臭的地方，美国观众发出坏乐的笑声，跟中国观众坏乐的一样！
　　天下普通人的人心之相似，远大于地域文化的误会。美国评论普遍指出，《英雄》台词写和说都如木头，包括演员表演也像木头。在电影院里可以感觉到，观众在视觉效果惊人的画面之间的不耐烦。当秦王悟出说：（侠客）深懂寡人之心！我身边一位美国观众出声：“胡扯！”
　　然而，文化毕竟有沟壑，给人幻觉空间，也给人隐藏空间。美国观众无法知道“天下”是什么意思。梁朝伟奋笔疾书的时候，英文字幕译为“OURLAND”，我们的土地。“天下”是帝王之词，而“我们的土地”，有着百姓的平实温厚感情。这个翻译是不是偷换了什么？
　　流行观众绝对不是低级看客，《纽约客》首席电影评论家也指出：“《英雄》视觉惊人，但整部电影是意识形态宣传。”美国普通观众和评论的这种反应使我震惊地意识到：现在世上还有谁敢于做这么明显的宣传片？如果说，20世纪初期视觉大师爱森斯坦拍了不少这类作品，但他是打心底里以激情创作，他坚信自己拍的东西。当中国电影在21世纪的商业血路上爬行时，这样一部影片，画面可能大灿烂，内心却无侠客气质，信念又何在？
　　不少全国大报的影评人给《英雄》打的分是A－，我们的地方报纸评论说台词和表演太差了，打B＋。看完电影，我问一些一起出来的普通观众如何打分，他们纷纷说也就B＋。半小时后，一个人给我电话，说他要改分，现场视觉刺激的劲过去了，改给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