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乡阿翠

2004年09月29日

我的老乡阿翠

南方周末　　2004-09-29 14:53:43

　　●（浙江）刘会然

　　全家外出旅游一回来，邻居就给了我们一个沉甸甸的蛇皮袋子，说这是一位农村中年妇女留下的，她嘱托邻居一定要把这袋子交给我们。我立刻想到，肯定是她，一定是她回来过
　　她是我的老乡阿翠。阿翠闯入我们的生活还是在六年前，那时，阿翠在我们这座城里一个建筑工地帮人看管杂物，由于老板拖欠员工几个月的工资，她便和几位工友来我工作的报社反映情况。报社安排我负责接待她们的来访。阿翠见到我就问，你是刘家庄的阿然吧，在家里的时候就听人说你在这个报社工作。阿翠说她是隔壁杨家村的。
　　阿翠反映的问题，第二天就以记者调查的形式见了报，很快阿翠就拿到了建筑老板拖欠她们的工资。几天后，阿翠和几个工友买了一些苹果，找到我们家里来说是为了感谢。阿翠是第一位来我家的老乡，远在千里之外的城市工作，多年没有回过老家，更没有听到过乡音了，阿翠的到来使我备感亲切。阿翠用家乡话跟我聊起了家乡的情况，离开的时候，我礼节性地说了句：有空过来玩。
　　于是，只要有时间，阿翠就隔三差五地来我家玩，有时纯属为了叙叙旧，因为在这座城市，她也和我一样，很难找到能说家乡话的老乡。有时阿翠是来帮我家干一些体力活，那阵子我老婆正怀孕，家里正缺个帮手，阿翠的到来为我们减轻了不少的负担。
　　我从阿翠的言谈中得知了她的一些情况：阿翠嫁给邻村的丈夫并生了两个孩子，丈夫帮一家公司开货车，前些年日子过得还很不错，后来丈夫由于车祸离她而去，公司只是赔了一点小钱。现在家里什么都没有了，为了供养孩子读书和补贴家用，阿翠不得不出来打工，两个孩子留给年迈的婆婆。
　　我和妻子都对阿翠充满着同情，但妻子从小生活在大都市，体味不到阿翠这样的乡下劳动妇女的艰辛，我甚至想请阿翠做我们孩子的保姆，但妻子嫌乡下人脏、文化又不高，教不好孩子。
　　阿翠后来在另外一家餐馆找了一份洗碗的工作，可拖欠工资的事依然时有发生。由于需要日常开支，阿翠经常向我们借几块有时几十块钱，借得最多的时候也就百来块钱。我也很乐意借给她，因为等她发了工资的那天，阿翠就会立即把钱还给我们。
　　有一天，阿翠匆匆忙忙地跑到我家，说她家里的大孩子病了，住院动手术要一笔钱。她羞涩着，想要我借给她800元钱。她说等发了工资就立刻还给我们。我深表同情，虽然当时800元钱是我一个多月的工资，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把钱借给了她。
　　但自从把钱借给了她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我家。妻子怪罪起我来，说我竟然把800元借给老乡，还说她早就怀疑我的这个老乡是骗子，她的理由是：现在哪有人会如此热心地给别人家里做事？就连乡下也没有这样的好人！
　　我对妻子说：以前人家借了钱不都还了吗？妻子说：她就是利用我们这种心理，这种骗钱的伎俩在现实生活中太多了。
　　我无话可说。因为从此真的没有再见到过阿翠了。有几次路过阿翠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我也没有见到过她。后来听店里的一个同事说：阿翠不知什么原因，忽然有一天跟谁都没打招呼，就匆匆离开了……整整六年。
　　此刻，我和妻子打开蛇皮袋一看，里面是一些松果、薯条等农产品，中间还夹杂着一封信。打开信封，里面装着800元崭新的钞票。在信封的背面写着数行歪歪扭扭的字。意思是，六年前她的不辞而别是因为医院说孩子得了白血病。虽然匆匆忙忙地赶回家，但因无钱救治，孩子已随丈夫而去了。她说那时真的想再次向我借钱，但怕还不起就没再开口。现在她和剩下的那个小的孩子相依为命，为了还这800元钱，她和孩子省吃俭用了整整六年。最后一句是：现在钱还了，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下来了……
　　我心里很是震动，为这样一个农村妇女；同时也很难过，这800元在我是一个多月的工资，在她却要积攒六年。我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我的鼻子很酸，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