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震中被战友拖出废墟,19岁消防战士荆利杰跪地哭求:
 
让我再去救一个

荆利杰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

　　“求求你,让我再救一个吧!”余震中摇摇欲坠的教学楼眼看就要坍塌,一个刚从废墟中救出了一个孩子的战士,面对拖着他的战友扑通跪了下来,大哭,“你们让我再去救一个吧,求求你们让我再去救一个!我还能再救一个!”这篇《消防战士跪地而泣:求求你们让我再去救一个》博客文章在网上广为流传。这位战士的一跪被认为是参加震后救援的数十万子弟兵的感人精神代表。

　　这位可爱的战士叫荆利杰,是绵竹市消防大队的一名河南籍普通新兵。他才19岁,刚刚入伍半年。回首“5·12”地震后的三天三夜废墟救援,荆利杰感受到的,是他19岁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我知道很危险,知道进去了就可能回不来,但是求求你们,让我再去救一个吧!我还能再救一个!”

　　(余震了)他们见我还在上面就把我给拖了下来,然后就听见一个小男孩喊“救命”。当时一天一夜都没吃东西,他们把我从里面拖出来,站不稳嘛,腿一软就跪下去了。当时想的就是救人嘛,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说了那句话。就想把他们尽快救出来

　　不刻意去想那几天

　　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尸体。觉得特别惨。刚开始有点害怕,到后来就麻木了

　　南都:你才19岁,这是你第一次经历这么大灾难吧?

　　荆利杰: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尸体。觉得特别惨。

　　南都:会害怕吗?

　　荆利杰:刚开始有点害怕。到后来就麻木了,不知道害怕了。

　　南都:你现在还会不会经常想起那几天?

　　荆利杰:有时候会吧。我不刻意去想这些。

　　南都:为什么?

　　荆利杰:因为……会伤心吧。

　　南都:从那个情绪的阴影里走出来了吗?

　　荆利杰:如果不刻意去想的话,过一段时间应该会吧。

　　南都:但是现在还不能?

　　荆利杰:是。

　　救出的第一个孩子

　　她说,叔叔,我快要死了。当时一听她这句话,我的眼泪哗啦就流出来了

　　旁白:“5·12”震后,武都小学的教学楼坍塌,100多个师生被埋在了废墟里。虽然没有特勤工具,绵竹消防大队的教导员陈军带着五位战士接警赶到,跟家长们一起,开始了长达3天3夜的救援。19岁的荆利杰就是这五位战士中的一个。当时,他才入伍不到半年。

　　南都:地震的时候你害不害怕?

　　荆利杰:当时……害怕呀。当时我们在楼里打扫卫生嘛。我们2:30午休完该起床,我就起早一点打扫卫生。28分的时候就发生地震。当时还以为是大马路上过的汽车,东汽那边有大货车从那里过都要震几下,但是后来越晃越厉害,就赶紧喊,他们都往下跑。看到楼好像随时要倒的样子,玻璃什么都晃(掉)了。到了大街上,大街上也站满了人。后来就有几个人来报警,说武都小学的房子倒了。队里就派教导员带着我们5名战士紧急出发。

　　南都:当时你们预料到现场有多么惨烈吗?

　　荆利杰:没有。当时完全不知道那边的情况。在路上的时候,看见旁边有房子什么都塌了,街上都是人,想搭我们的车走。到了那里,看到那个场面之后,教导员就喊了一声:“救人,赶快救人!”我们就上了。教导员也冲进去了。

　　南都:当时,你看见的是什么样的情景?

　　荆利杰:那时候大概三点左右。幼儿园只是楼梯的那一间塌下来了,孩子基本没事。但是小学是整个楼完全塌了。有很多的家长老师在那里哭着,喊着,男家长就自己上去动手救人。我当时听到这些声音……感觉很想哭……那场面特别惨!我就想尽力把孩子们救出来。也是对家长的一种安慰吧。

　　南都:你们有工具吗?

　　荆利杰:刚开始的时候也没有机械什么,就完全用手了。用手不行,就找来斧头,用铁钳来撬。第二天才过来一个吊车。但是我们要尽最大的努力去救他们。能救几个救几个。

　　南都: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吗?

　　荆利杰: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有一个小女孩,只露出一个头和一个手,身子被石板压着,里面还有空间,但是我怎么都拽不出来。只能和战友把石板抬起来以后再把她拉出来。救人是有个过程的,这期间战友就在那里安慰她,跟她说话。她说,叔叔,我快要死了。当时一听她这句话,我的眼泪哗啦就流出来了。赶紧找铁锹什么的,当时还有民兵,把石板抬起来以后,就把她给扒出来了,然后交给她的家长。外伤基本没什么,就是头流着血。

　　南都:那个孩子多大?

　　荆利杰:十一二岁,五年级。

　　南都:那是你们救的第一个孩子?

　　荆利杰:对。在那里救了一两个小时吧,后来就分成两组,我去小学部那边救了。

　　南都:压着的孩子多么?

　　荆利杰:刚开始下面有很多求救声。但是大部分都看不见,都在下面。能看见的只是极少数。刚开始,赤手空拳,没救几个人。后来吊车过来之后才慢慢救出来了。

　　南都:你救出来几个?

　　荆利杰:6个。我们总共救出25个活的。大部分都是大家互相配合。

　　南都:现在还能想起那些小孩吗?他们的样子?

　　荆利杰:基本上记不起他们什么样子了。因为他们大部分脸上都很脏嘛,脸上有血,有灰尘,五官也看不见。但我记得有个小女孩眼睛大大的,特别乖。她的腿被铁架轧在里面了。刚开始扒的时候,我问她痛不痛,她说不痛。当时在里面还有她的同学嘛,她还对里面的同学说,我就要出来了,你们等我,我待会进去救你们。我觉得她特别坚强。

　　南都:后来你们帮她实现这个愿望了吗?

　　荆利杰:后来救出了几个。里面只有两个小女孩、一个小男孩活着,其他的都死了。

　　南都:他们多大了?

　　荆利杰:都是十一二岁吧。

　　南都:你救出来的那些孩子,后来有没有跟他们联系过?

　　荆利杰:没有。有一个记者帮我联系过,但是没有联系上。

　　南都: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希望去看他们吗?

　　荆利杰: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是想看看他们。特别是那个小女孩。我觉得她特别勇敢坚强。希望她好好活下去。

　　求你们,让我再救一个吧

　　余震过后,刚跑到废墟边上,我又看见一个还在动的孩子,有很大的希望可以救,我就从那个缝隙里爬了进去

　　旁白:13日上午10时许,就在抢救到最关键的时候,突然教学楼的废墟在余震和吊车的操作中发生了巨大的晃动。二次坍塌!危险!快撤!教导员下达了命令,但荆利杰没有撤,还在朝废墟深处钻,战友们和群众把荆利杰死死拉住,拖到了安全地带。荆利杰跪在了地上。就在跪下去的那一瞬间,他哭着喊:“我知道很危险,知道进去了就可能回不来,但是求求你们,让我再去救一个吧!我还能再救一个!”这感人一幕被当时在场的一个消防记者告诉了她的朋友,并被她的朋友写在了博客里,从此广为流传。

　　南都:听你的指导员说,当时你的大腿和脚都受伤了是吗?

　　荆利杰:当时裆部是磨烂了,走起路来都痛。后来出汗了就开始痛。但是也没顾上去包扎什么的。你到了现场就知道了,你不可能会停下来做其他的事情。

　　南都:晚上怎么休息?

　　荆利杰:晚上没有休息。13号晚上下雨,休息了两三个小时。12号晚上,政府的车在那,就开着车灯去救。当时我们自己也有头灯,就自己照着。第二天的时候,废墟上就吊了一个灯去救。因为时间越长,里面的人希望越小。

　　南都:现在回想起来是什么样一个情景?

　　荆利杰:当时不是在上面刨砖块嘛,余震又发生了,外面就喊“快撤”“余震”什么的,(他们)就往下撤了。他们跑下来,见我还在上面就跑过来把我给拖了下来,然后就听见一个小男孩喊“救命”,当时救人心切,我就转身想去救他。结果被战友拖住了。当时也有东西往下塌了,他们把我拖下来以后有点站不稳,那个腿一下子就跪下去了。

　　南都:你的教导员告诉我,他当时看见你这样一种举动都觉得很意外。

　　荆利杰:我自己后来都说不清。可能当时体力已经透支了,我们去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没带,水也没带。当时一天一夜都没吃东西,他们把我从里面拖出来,站不稳嘛,腿一软就跪下去了。当时想的就是救人嘛,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说了那句话。就想把他们尽快救出来嘛。也许是当时的情绪太压抑了。

　　南都:是觉得自己会崩溃吗?

　　荆利杰:就是心里很急,很难受……

　　南都:你当时哭得很大声吗?

　　荆利杰:嗯。

　　南都:是担心那个小孩再受到伤害?

　　荆利杰:嗯。觉得他挺可怜的。

　　南都:你被他们拖出来之后在外面站了多久?

　　荆利杰:站了十分钟左右吧。

　　南都:那十分钟你在想什么?

　　荆利杰:就是还想进去。但是教导员让一个战友拉着我,不让我去。余震过后,刚跑到废墟边上,我又看见一个还在动的孩子,有很大的希望可以救,我就从那个缝隙里爬了进去。是个小女孩。把她救出来后,我再去救那个小男孩的时候,我战友说已经把他救出来了。

　　南都:当时,你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有危险吗?

　　荆利杰:其实自己也怕的。只是顾不上(想)。在(救援的)前两天,余震也特别多嘛,有大有小的,也顾不上那些了。没有时间去想这些。

　　遗憾没能多救出几个

　　经过这件事之后呢,我觉得,生命是这么脆弱,希望活着的人能够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吧

　　南都:你有没有想过你那句话后来流传那么广?

　　荆利杰:当时只知道救人,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是过了十多天,有一个记者找到了我。

　　南都:那几天有没有特别遗憾的地方?

　　荆利杰:(遗憾的是)觉得自己没能多救出几个。当时大部分都死了。当时特别伤心吧。如果当时有重型机械的话,可以救出很多人的。

　　南都:你记不记得当时挖出了多少尸体?

　　荆利杰:一百多具吧。一块预制板抬起来,下面都是一排孩子。摸他们身上,都冰冷冰冷的,手啊什么也是僵硬的。四川当地有个风俗就是死了人要放鞭炮,叫“落气炮”,每刨出一个(死去的)孩子,家长们就要放一串,那几个晚上,鞭炮都没有停过……

　　南都:救援回来后,战友们谈论过那些天的事情吗?

　　荆利杰:我们15号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躺下去就睡了。战友们都不想提那些事情。但有时候做梦还梦到,梦见废墟上露出的手,头,脚什么的。

　　南都:你现在能承受得起那些回忆吗?比如说你作报告的时候,接受采访的时候……

　　荆利杰:其实做报告的时候心里也挺难过的。尤其是自己讲到说那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想哭。

　　南都:哪句话?

　　荆利杰:(不好意思地)“我知道很危险,知道进去了就可能回不来,但是求求你们,让我再去救一个吧!我还能再救一个!”因为这句话,让我想起来很多当时的情景……经过这件事之后呢,我觉得,生命是这么脆弱,希望活着的人能够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吧,也希望在天堂的孩子们,在那边,好好的。这次灾难,很多家庭受到了伤害,有些失去了亲人,他们的心灵也受到了很大的伤害……我希望再也不要有这种灾难发生。

　　南都:这次救援有没有改变过你以前的一些想法或观念?

　　荆利杰:我觉得比以前成熟了。经过这次大灾难以后,开始懂得关心人,照顾人。身边的人,还有自己的亲人。

　　南都:前几天去河南做报告,也回家见到了妈妈,妈妈跟你说了什么?

　　荆利杰:就是好好照顾自己,注意安全……我妈说我瘦了。我妈提到那事的时候都特别想哭。

　　南都:妈妈支持你这样做吗?

　　荆利杰:支持。但她也担心。地震后那几天我妈也经常打电话过来,但是都打不通。那时候她特别着急。

　　南都:这次回家,妈妈怎么奖赏你的?

　　荆利杰:我从小喜欢吃拌面,这次参谋陪我回家,妈妈给我们做了一大锅我最喜欢的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