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省龙头“成德绵经济带”遭重创，重大项目将撤离龙门山，主要涉及化工及三线企业　　

　　震后航拍位于绵竹汉旺镇的东汽厂厂区，很多厂房已成瓦砾。　本报记者　刘可　摄
　　
　　汶川8.0级地震对四川经济社会的影响正在被全面评估，它可能导致四川产业布局结构的转变，并给大型工业的选址带来新的启示。5月26日，负责四川灾后重建规划的中国城市规划设计所所长尹强告诉记者，在此次地震中严重受灾的企业，重建工作将在全面的地质工程评估之后展开。按照规划设想，三线建设时期转移到山区、关系到国计民生和国防安全的大型企业、建在山区的大型化工企业，可能异地重建。

　　在四川经济版图中，成德绵经济带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该经济带的组成城市——成都、德阳和绵阳，位列四川经济前三位，2007年统计数据显示，这3个城市占四川GDP45％左右。强震之后，成德绵经济带的产业布局结构，将面临一轮深刻调整。　　
　　
　　重化企业篇
　　
　　停产，磷化工业几遭灭顶

　　5月12日下午，2点28分，青藏高原突然以巨大的能量向东冲撞，挤压紧邻的四川盆地。在它们的交界面，龙门山脉再也无法保持平静，它像一条被束缚已久的巨龙，毫无征兆开始剧烈甩动。

　　没有亲历者能够忘记5月12日下午那一刻，以往温顺的大山，突然变成了一具吞噬灵魂的怪兽。在绵竹市龙林矿业职工唐旭波冲出三楼时，看到的景象令他终身难忘。河沟上游的华丰磷矿冒着黑烟，像泄了气一样直冲冲往下垮。山坡岩石在滑落的过程中气化，石头变成了一缕缕黑烟。没气化完的石头继续滚落，像流星雨一样在山谷里乱砸。就像爆发了原子弹，唐旭波说，这些镜头，他之前只在电影里看到过。

　　在视觉恢复之后，人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昔日熟悉的小河沟黄土坑消失了，一座100多米高的山峰在河沟中间凭空拔地而起。龙磷矿业正好位于龙门山前山断裂带上。唐旭波看到的，只是板块运动和地貌湮生中间的一个小场景。

　　唐旭波工作的龙林矿业，属于龙门山磷矿产业链的一部分。龙门山磷矿带有三大磷矿：金河、清平、天池，总产量占中国磷矿石总产量的1／10。龙门山脉的磷矿，大多被大大小小的化工厂加工为磷酸氢钙，这是农药、化肥的上游产品。

　　开采已有50年历史的金河磷矿是全国四大磷矿之一。什邡是中国有名的磷化工业基地，什邡市建设局局长文光斗说，地震已经摧毁了什邡的磷化工基础，包括磷矿、煤矿、石灰石矿，矿山设施。山体的大面积滑坡和坍塌，矿井和开采工作面已消失殆尽。金河磷矿开采已有50年，储量已相当有限。下一步，还能不能恢复开采，目前还不能确定。而绵竹的清平、天池磷矿，至少要2－3年才能恢复开采。

　　从什邡到绵竹，紧靠磷矿石产区，磷化工厂依靠龙门山脉延绵成带，成为德阳地区三大支柱产业之一。这些工厂大多建设在五六十年代，从改革开放之后开始发展壮大。在建设初期，还没有环境影响评价，然而随着产业聚集在江河取水口上游，环境隐患益发明显。

　　什邡蓥华镇穿心店基地，集中了西南地区两大龙头企业，宏达化工和蓥峰实业。地震当天，蓥华镇变成了死亡之谷。硫酸罐和磷酸罐被强大的地底力量扭曲，成了一堆被泄漏剧毒液体腐蚀的废铁。厂房几乎全部倒塌，91名职工被永远埋在废墟里。与崖壁摩擦过的山石，点燃了蓥峰化工堆积如山的硫磺，在空气中剧烈燃烧。死亡的气味遍布山谷，几百吨的液氨管子移位30－40厘米，液氨快速挥发，刺鼻的氨气染黄了路边的叶子，飘得漫山遍野，熏得逃跑的人睁不开眼。

　　这是经历的幸存者描述的情形。5月25日，记者再回到蓥华镇穿心店基地，只能看到一堆又一堆废墟，帐篷搭建在路边，工厂一点点把废墟铲平，死亡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但伤痛仍然无法平息。蓥峰实业党委书记陈乾驹告诉记者，他们厂至今仍有9名员工下落不明。这个厂本来准备两年后上市，但地震之后，一切都成了泡影。工厂制造硫酸和磷酸的设备、输送管道几乎都遭受灭顶之灾，根据初步统计，直接经济损失已达到13亿元。

　　龙门山给什邡的化工厂带来了源源不绝的原料，上世纪50年代，在席卷全国的“四小”风潮中，这里就兴起了最初的国有磷化工企业。改革开放之后，这里的磷化工业如雨后春笋般繁茂。

　　陈乾驹不无感伤地说，这个厂在地震破坏的基础上能够通过修复恢复1／7的生产能力，但是要等到半年之后。而其余6／7的生产能力，还不知在何时何地恢复。
　　
　　重建，磷化厂不会还在原址

　　以龙门山中心断裂带为轴，以映秀到北川为核心，整个龙门山脉开始剧烈晃动，位于前山断裂带上的都江堰、什邡、绵竹、江油，无一幸免成为仅次于映秀、北川的重灾区。

　　四川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林凌介绍，四川省资源能源丰富，有发展重化工业的条件。据统计，四川省GDP的70％是资源型重化工业拉动，而此次地震中，比如什邡绵竹这样的地区，山区重化工业受到严重打击。

　　建国后，四川的重化工业发展经历了两轮机遇。第一次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三线建设时代，为了国防需要，一些重点企业本着靠山、分散、隐蔽的原则，往山区搬迁。第二次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之后，本着靠近矿产资源减少成本的原则，在还没有环评规范的情况下，化工业如雨后春笋般发育成庞大的产业链，密密麻麻分布在江河上游。

　　龙门山前山断裂带就记录着建国后四川工业的发展史，既分布着东方汽轮机厂这样的国防重点企业，又分布着蓥峰、宏达、龙蟒这样的大型化工企业。这里地形陡峭，是六十年代三线建设的重工业基地；同时资源丰富，围绕三大磷矿，为农药化肥提供原料的上游化工厂不计其数。

　　这两种类型的企业，除了恢复性的生产，主厂将来可能面临着重新选址的问题，负责灾后重建规划的尹强说，他的工作是在汶川地质专家委员会工作的基础上，确定灾后重建的总体规划。

　　走，还是留？成为此次地震重灾企业需要面临的现实问题。从什邡到绵竹，一些企业向记者表达了这样的意愿，如果政府能够在平原地区统一安置工业园，他们非常乐意搬迁。

　　在什邡，一个由建设局牵头成立的灾后重建规划领导小组已经成立。除了居民安置规划，还对地方企业的布局进行规划。文光斗认为，宏达、蓥峰应该不会在原址投资相同位置重建，磷化工装置本来很复杂。这次这两个厂的基础已经基本被毁坏，基本丧失了再生产能力。而金河磷矿又面临枯竭，已经基本失去了再开发价值。

　　耗能高、污染大的磷化工业项目，分布在河流上游不合理。林凌认为，四川资源丰富，有发展重化工业的条件，但靠近原料基地是过去的思路，这些厂本来就应该搬到河的下游。
　　
　　三线企业篇
　　
　　汉旺，瞬间回到42年前

　　绵竹，中国经济百强县，拥有为三峡发电机提供关键设备的东方汽轮机厂、占有亚洲磷酸氢钙40％销量的龙蟒集团，还有大型企业清平磷矿、剑南春酒厂。

　　在这次地震中，这个西部工业重镇遭到重创。在绵竹市区，房子几乎都成了危房，人们躲避着可能倒闭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和布满裂缝的砖墙，远远住进街头一顶顶帐篷里，心有余悸地看着曾经的居所，那里已经空无一人。这曾经是一座商业活跃的城市，但现在它沿街大大小小的商铺几乎全部店门紧锁，陷入瘫痪。根据绵竹市统计，地震造成的经济损失一共1500亿。

　　连日来，东汽可能搬迁的消息，牵动了所有绵竹人的心。在绵竹市汉旺镇，作为国资委控股重点央企的东方汽轮机厂，地震那一刻，这个庞然大物轰然倒塌。广场上时钟永远停留在2点28分，599人顷刻被废墟掩埋。

　　在那一刻，汉旺镇被强大的自然力量改变，在一瞬间回到了42年前，当时，汉旺几乎是一片空白，支援三线建设的东方汽轮机厂刚在汉旺落地生根。而现在，他们或许像42年前匆匆的来一样，匆匆离开。

　　东汽可能搬迁，这令绵竹人嗅到了工业可能衰退的气息，一种令人伤感的情绪正在蔓延。“东汽不要走，请留下来，和我们重建家园”，一些绵竹市民开始在网上发帖。

　　然而感性并不能战胜理性，东方电气集团党委组织部副部长兰芳告诉记者，集团领导已经跑了好几次北京，拟定了几个选址方案，但东汽是国资委直属企业，最后到哪里还要国家级部门拍板。

　　“如果你的家就在火山口上，火山爆发把它毁了，如果是你，你会不会再在这里重修一个房子？”一名东汽职工这样问。
　　
　　“钻山”，当年布局凸显弊端

　　这次地震灾后重建，不是简单的先址修复，尹强告诉记者。在特殊历史环境下产生的工业布局，以今天的眼光看并不合理，既然知道了这里会有这么大的地震，重建规划要从根源上达到防灾减灾的目的。

　　龙门山麓，最近几年都是板块活跃地区。尹强说，最近几年经常发生地震，它位于四川盆地边缘，本来是青藏高原和平原交接之处，把工业布局到这里，防震压力太大。同时，在山区集中大量产业，必定导致大量人口跟随迁入，令自然灾害和可能损失的风险加大。

　　四川山区地质环境非常复杂，成都地质矿产研究所研究员陈智梁说，此次汶川地震震中在映秀镇西南面，属于龙门山中央断裂带，这条断裂带走向沿东北从映秀到北川，受灾最严重的地区基本集中在这条断裂带上，破坏程度最高依次是映秀、北川、青川。

　　映秀镇是汶川县经济最发达的地方，而汶川县又是阿坝州经济最发达的地区，四川省社科院研究员林凌说，所以，这次地震给阿坝州并不发达的工业几乎带来了灭顶之灾。

　　中心地震带周围也是工业密集区。据陈智梁介绍，龙门山断裂带有平行的三条，除了震中的映秀到北川的中央断裂带，还有后山断裂带——从汶川到茂县，前山断裂带——从都江堰到江油。

　　岷江流域向来是地质灾害多发区，岷江西侧，和龙门山断裂带遥遥相望的，还有松潘断裂带，之前，这条断裂带比龙门山断裂带更出名，1976年，松潘平武之间曾经发生过7.2级地震。

　　所以，在这样地质复杂的地区，一定要依据地下情况确定地面情况。尹强说，他们正在和汶川地质专家委员会合作，确定灾后重建规划。工业重建方面的规划设想是，类似映秀、汉旺、蓥华这样处在龙门山麓的工业重镇，企业产业结构将重点调整，靠近山区的什邡市区、绵竹市区企业将逐步整理。将来，工业和人口将进一步往成德绵这样的中心城集中。

　　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直属建设部，是负责城市整体规划的“国家队”，尹强介绍，此次对四川灾区初步的规划纲要将在这个月底上交，按照地质条件决定地上的原则，此次地震重灾区将成为产业结构重点调整地区，逐渐从资源型重化工业转变为劳动密集型轻工业。而原来分布在龙门山区的化工企业和大型制造企业在重建过程中可能会规划外移。

　　按照规划设想，关系到国计民生的企业，比如东汽，会以安全为原则异地重建。同时一些本来布局就不合理的化工企业也会异地选址重建。而重化企业搬离山区留下来的空当，将用牧业、旅游业来填补。
　　
　　东汽，三线工厂“出山”缩影

　　然而，异地重建和工厂搬迁并不仅仅是厂房、设备搬迁，东汽的异地重建毫无疑问将给绵竹留下一个巨大的产业空洞，以及难以舍弃的感情割离。

　　东汽的历史，是上世纪中国三线建设历史的缩影。

　　前年是东汽建厂40周年，老员工纷纷撰写回忆录，讲述自己在汉旺40年经历。东方汽轮机厂的前身是哈尔滨汽轮机厂和部分上海生产汽轮机的厂家。1966年，为了国防需要，东汽往山区搬迁。根据一个老员工回忆，当时看中龙门山，是因为这里地貌复杂、山形陡峭，“战机想冲都冲不下来”。地质安全还不是需要考虑的首要因素，在靠近龙门山的松潘地震带，松潘7.2级大地震过了10年后才发生。

　　1966年，汉旺镇还是中国西部一个普通的农村，没有一层以上的楼房。传说中，汉武帝刘秀曾避难于此，这是汉旺镇名的由来。几百年过去了，东汽的到来给汉旺带来了比皇族光顾更深刻的变化，这个山谷小镇的沉寂被打破。在运输工具匮乏的情况下，人们依靠麻绳扁担肩挑背扛，用原始人力劳作，让一座座重型设备在偏僻的山谷里落地生根。

　　庞大的产业集群，在东方汽轮机厂的不断扩展中衍生，东汽在狭长的山谷不断铲平土坡，用人的力量与自然抗争，把这个企业延绵十里。汉旺越来越热闹，职工在这片山谷里繁衍生息，结婚生子。轰隆隆的机器声，把城市生活带到了这个山谷小镇。从医院到学校，就像一个可以封闭的王国，除了殡仪馆，五脏六腑俱全。

　　然而，汉旺镇越来越大，运输越来越成为东汽发展的瓶颈。为了让孩子在城市里长大，东汽职工开始在距离汉旺1小时车程的德阳市买房子，把小孩带到德阳上学。同时德阳建起了东方汽轮机厂分厂，最近几年，越来越多的投资倾向于汉旺镇之外。

　　但汉旺并未被抛弃，很多人对汉旺老厂产生了故土难离的情感。东汽人说，如果没有地震，他们会把汉旺的东汽基地建设得越来越好。

　　要走了，一个在1966年就来到这里的老职工痛哭流涕，他在汉旺奋斗了40年，本来以为可以生活一辈子，他问，“汉旺，为什么你不留下我们？”

　　绵竹人也难割舍，在绵竹贴吧上，一首小诗向这个给他们带来繁荣的企业依依挥手惜别：
　　
　　东汽要走了

　　依依不舍

　　正如四十年前

　　他们匆匆的来

　　山风还是那样的凄厉

　　安息吧　小镇上所有的亡灵

　　青山绿水依旧会伴着你

　　工厂的轰鸣不会再打扰你的休息

　　……　　
　　
　　■相关新闻　　

　　成德绵经济带损失惨重　　
　　
　　5月19日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发布的数据，四川全省有14207家工业企业受灾，直接经济损失达670亿元。

　　记者了解到，670亿元并不包括汶川地震对四川省第三产业和农业企业的经济损失，以及居民个人财产、事业单位和政府机构的损失。一时间，汶川地震到底带来了多少经济损失，谁都无法预测，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地震后的四川经济将面临严峻考验。

　　在四川经济版图中，成德绵经济带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该经济带的组成城市——成都、德阳和绵阳，位列四川经济前三位，2007年统计数据显示，这3个城市占四川GDP45％左右，几近半壁江山。

　　大地震中，伤亡人数最为惨烈的5个县(包括县级市和区)为北川、绵竹、都江堰、什邡和汶川，其中北川和汶川是山区县，由于经济总量较小，对四川经济影响不大。但什邡、绵竹和都江堰，都是成德绵经济带中的重要组成县市，特别是什邡和绵竹，在四川经济强县中长期位列三甲。有很多企业在地震中受损严重。

　　在地震中，除了工业企业外，采矿企业也受到严重影响。中国化工集团清平磷矿是中国重要的磷矿，该矿目前已有31人死亡，34人失踪，135人受伤，8人受重伤。根据中国化工集团的统计，该公司在地震中总的经济损失将达8.5亿元。　(任民)　　
　　
　　■背景　　

　　四川“十强县”全在成德绵　　
　　
　　2006年四川省县级经济“十强县”为：双流县、什邡市、成都市新都区、绵竹市、成都市温江区、绵阳市涪城区、德阳市旌阳区、成都市龙泉驿区、郫县、广汉市。　　
　　
　　震区经济地理示意图　　

　　绵阳——科技城

　　素有“富乐之乡”、“西部硅谷”美誉，是我国重要的国防科研和电子工业生产基地，先后获得过联合国最佳人居范例奖、国家环境保护模范城市、国家园林城市、国家卫生城市等诸多荣誉，是国务院批准建设中国唯一的科技城。　　
　　
　　绵竹——“小成都”

　　拥有全国知名企业有剑南春、东方电气集团及一系列化工企业，2003年－2004年，绵竹市在四川省十强县中排名第三，2006年－2007年排名第四，被人称作“小成都”。　　

　　北川和汶川都是山区县，经济总量较小，对四川经济影响不大。　　
　　
　　德阳——重装基地

　　国家重要的工业城市，是中国重大技术装备制造业基地。县域经济特色突出。什邡、绵竹、广汉、旌阳都是四川“十强”县。　　
　　
　　什邡——五大支柱工业

　　综合经济实力连续多年位居四川省“十强县”第二，西部百强县前十名。形成食品、化工、冶金、建材、医药五大支柱工业体系，拥有一批以蓝剑集团、什邡烟厂、宏达集团、清泉集团、蓥峰集团、美大康药业为代表的强大企业方阵。　　
　　
　　都江堰——工业旅游齐飞

　　一座新兴的工业城市、旅游城市，市内人文景观和自然景观众多，旅游设施完善。拥有都江机械厂、青城造纸厂、都江电力设备厂、青城钢铁厂等一批大中型企业。